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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2页)

答:小学数学课本。它让我知道了一系列最基本的逻辑常识,至今我们还常常为这些逻辑常识而奋斗。

我记得说过这样的话,记者没有记错。

“都是小学?”爸爸问。

我当时没感到爸爸这个问题里包含着什么,只随意地答了一句:“那是一种极而言之的说法,比较好玩。”

过后不久,我小学的同班同学沈如玉先生来上海,爸爸、妈妈都认识他。他现在担任家乡的教委主任,专程赶来,问我能不能在母校留下更多的印记,例如,把我的名字嵌入校名。

我立即推拒,认为在母校,任何人都只是编排在原来学号里的那个普通学生。

如玉说:“你想岔了。家乡那么偏僻的小地方,能让你在名声上增添什么?乡亲们只是想借着你的例子,鼓励乡间孩子读书罢了。”

这就很难推托了。我想了想,对如玉说:“这样吧,找一块砖石,嵌在不起眼的内墙一角,上面可以刻一排与我有关的小字。”

“你拟一句吧!”如玉说。

我拟定的句子是:

在这道矮墙里边,有一位教授完成了他的全部早期教育。

如玉把它记在纸上了。

爸爸在边上不解地问:“全部?”

我说:“是的,全部。”

但这时,我看到了爸爸沮丧的眼神。

他一定在奇怪,他只是让我在乡下借住了九年,后来我已经在上海生活了几十年,即便也算是“借住”吧,为什么总是对上海那么吝啬?

在这一点上我丝毫没有要与爸爸憋气,只是因为这个问题关及一个人文化心理结构中的某种基元性沉淀,我一时无法向他说明白。

上海在我的中学时代有教育之恩,因此,不管后来我在这座城市受多少罪,挨多少整,也总是默默忍受,只顾以更多的劳作来为它增添一点文化重量,作为报答。十多年前在全国各地考察时深知上海名声太差,还写了一篇《上海人》力排众议,肯定上海文明是中国近代以来最有容量,也最有潜力的地域文明,并为精明而畏怯的上海市民鼓劲打气。但后来几经折腾我已明白,在文化人格上自己与这座城市有很大隔阂。我怎么也成不了那种假兮兮、湿腻腻的所谓“海派文人”。因此这些年来除了探望爸爸、妈妈,已基本不去。

现在,连爸爸也离开了,只剩下不断用家乡方言叹息着“寂寞”的妈妈,留在那些街道间。

直到爸爸临终,我都没有与他进行这次长谈,没有讨论他当初把我带到上海来这件事,包含着多少生命的悖论。

这种悖论并不艰深,叔叔在年轻时已经领悟。

其实爸爸也有所领悟,最新的证据我们已经看到,他不想让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一个“朋友”来参加自己的追悼会,他没有留下一份与这座城市的街道、里弄相关的通讯录。

那么,就开一个家庭式的追悼会吧。

家里人、亲眷、家乡人,再加上我们这几个儿子的朋友。

追悼会的主要内容,是在一架大屏幕上映出爸爸从少年到老年的代表性照片,特别要仔细地映出他藏在抽屉里的那一大叠纸页:大批判简报、申诉书和一张张借条。

这些图像的讲述人,是我妻子马兰。她是大儿媳妇,却对屏幕上的灾难记录基本陌生。由她讲述,有一种由外而内的悲痛。那天她黑衣缓步,慢慢叙述,坚持到最后没有哽咽。

我致悼词,主要是解释那些借条。我听到,现场响起了一片哭声。

追悼会以后,我一直在想,关于该不该来上海的问题太艰深,没有必要在父子间讨论。父子间需要的是另一些谈话,例如,真后悔没有多问爸爸一些有关当年隔离室里的事情,这可能会让我更好地理解那些借条。可惜几天之差,就成了永远的猜测。

由此,我想到了另一对老人。

老人的价值在此刻突然显得万分重要,因为他们直接关系着后代生命的一个个支点。

不知道这些支点也能活着,但知道了这些支点却能自觉地活着,感恩地活着,恭敬地活着。

应该明白,老人有很多话要讲,只是我们常常没有让他们讲。

可能,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损失之一。

我对妻子说:“应该动员你的爸爸写回忆录。不是用来出版,而是为后代留下生命传承的记忆。对老人本身,也是晚年的一种精神总结,很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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