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只当又扶了一次贫吧……
郎山脑袋上也挨了好几土坷垃,但他没事,他自称自己的榔头硬,砸不坏。他坐车从医院往县委大院返,拐上临河路,老远的就见县委门前围着不少人,他不由得愣了一下说:哎哟,动作挺快,都上访来啦。秘书李小平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儿,还戴个眼镜,他瞅瞅说:不像,有吊车。
郎山也看着了,好像是在吊石狮子。郎山心里说这是怎么回事,让他们搬,谁也不搬,后来我说不搬了,怎么又搬,这哪是搬石狮子,这是要搬我呀!他喊司机小童快开快开。小童这会儿开的是日本越野,一加油门,坦克似的闯过去。下了车,郎山一看是人大办公室主任苏勤俭在指挥吊车正吊呢。郎山一摆手说:慢着慢着,谁让你来吊狮子?苏勤俭满脸笑容,小跑上前说:郎书记,是这样,人大常委会认真研究了您的提议,觉得还是把狮子挪走好。这样可以密切与人民群众联系,可以改造机关工作作风,可以郎山说:还可以啥,还可以啥?你少在这儿给我摆道理。这狮子,我决定,不拉啦,就戳在这儿,你给我放回原地,一丝一毫都不能挪地方。苏勤俭说:郎书记,您是不是和唐主任沟通一下,这是做了决定的。郎山说:决定?谁让你们做决定啦?人大常委会是决定大事的,一个摆物放哪儿,还用人大做决定。县委楼里要改厕所,人大管吗?苏勤俭满脸涨红,结结巴巴地说:郎,郎书记,您这话有,有点过过分了吧。郎山转身喊县委办公室主任曲向东,曲从楼里跑过来。郎山训道:你是干什么吃的!人家把大门拆了,你也不敢哼一声!你躲在屋里观风景呀!我看你连条……
他差点就把那个狗字说出来。他没说出来,说明他很清醒。这一阵子,县人大的气势明显地占着上风。县委的干部多数都在静观局势的变化,看看这郎书记和唐主任最终谁是胜利者,谁是赢家。按说县委是一县的最高领导机关,县委书记是理所当然把握权柄之人,但青远的情况特殊,有挤走外来县长的前车之鉴,后人对此就不得不心存疑问。郎山看出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曲向东这一阵子还是挺卖力气的,所以,恶语到了嘴边,他又咽了下去,不过,他觉得此时此刻不发火不行了,唐文儒有些欺人太甚,说不定,小柳条村的麻烦,还与他有关呢曲向东在院里院外众目睽睽之下挨了训,自然就把气撒到苏勤俭身上,他上前没鼻子没脸一通好喊,说你是喝大河水长大的,管得好宽呀,人大给你开工资,你怎么管起县委的事来啦等等。郎山进了办公室,告诉李小平让曲向东说几句就行啦,要不招引人太多了,影响不好。然后,他就翻翻几个等着他批示的文件。其中有准备上报市委全年的工作要点,在农业中,有一个双五十工程,即全县搞五十万亩制种。搞五十万亩山地防沙治理。五十万亩制种是一个什么概念呢,简单说就是全县二十个乡镇的三分之二好耕地,将全部是种子田。按估算,一亩地制种比普遍大田增收起码是三百元,五十万亩就是1。5个亿。除去头年已经制种的二十五万亩,今年纯增收也在七千多万。郎山心里有点打鼓。这是他这个新官的杀手锏。他年初时就和田元明协商好干这件大事,田元明表示要全力以赴,如今一旦落实不下去,不用人家唐文儒撵,恐怕自己就得乖乖走人。这个计划在县委常委会上讨论时,谁都没说什么,只有庞大柱说声这里难度不小呀。当时郎山想到制种农民增收,肯定受欢迎,技术、原种以及收购有田园公司,产销两顺,可以说是万无一失,没有必要犹豫,所以,当时就拍了板。谁想到半道上杀出个孙猴子,小柳条一场风暴,会不会波及其他的制种基地,要是再出一两个小柳条,那可就麻烦大了。郎山拿在手里的签字笔分量好像格外沉。他太明白了,只要把自己这两个字往右上角一签,这就等于立下军令状了。
到时候,市里就会跟踪检查,每季度每月份要你的落实情况汇报,到年底还要全面考核。当然,增加农民收入这一块儿不像其他指标那么较劲,原因也很简单,像财政收入啦税收啦什么的,最终都得见到钱,你在那上吹牛,末了没个不露馅的。农民收入就不然啦,比如说某乡人均年收入实际是一千五,你愣让他报两千,报也就报了,谁还真的那么一家一户去核实。当初秦宝江和武连升他们弄小康县时,就是在这上面打的马虎眼,人均收入一两年间翻了好几番,结果倒是把那称号弄到手了,可下面的意见却大了去了。郎山把唐文儒得罪了,就跟这事有关,前些日子,省里搞扶贫攻艰计划,凡是贫困县,起码都能得到几万的资助,有的一个村甚至就能得到一百万,目的就是要从根子上改变面貌。遗一下青远不划算了,实际比兄弟县强不到哪去,好几年大部分乡镇又受旱灾,却顶着一个小康县的帽子,于是就一分钱好处也没有。全县开经济工作会时,各部分纷纷叫苦,全年的财政盘子怎么也平衡不下来。庞大柱一来有点小口吃,这一着急,差点成了大结巴,讨论时说这、这、这个难题,本、本来是早郎山听着着急,就接过话头儿说是早做下的病。说当初有人吹牛,后来就得有人受罪,老天爷有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会儿都报在咱们头上了。他还没敢点名道姓,也没说太多,甚至也就是顺嘴发点牢骚。结果,很快就传到唐文儒那去了,唐就不干了,绷着大脸找郎山,说你是县委书记,你说话要注意,这不仅关系到青远的形象,还关系到秦市长的声誉。郎山当时也没给唐好脸,说我言责自负,用不着别人限制我讲话,你也别拿谁谁来压我,我也不是冲着谁来干这个县委书记,你要瞅着我不合适,跟市里说说把我换了,我还求之不得呢,省得在这儿看人家脸子给人家擦屁股。这也就是郎山,换个人谁也不敢说这话。不过,唐文儒更老道,说你也别把自己看成一朵花,把别人看成豆腐渣,说我们吹牛,有能耐你玩把实的,一年把农民收入增加个二三百,要是那么着,到年底我老唐亲自上门负荆请罪。
话到这份儿上,郎山就没法往后退了。他带人到各乡镇到各山沟里转,按他的话说,那些日子他就像狼似的蹿来蹿去。结果收获还真不少,在山上定下搞防沙治理工程,此工程可以争取国家投资数千万,老百姓既把自己家门口荒山治了,还得到工时费,一举两得,上下都欢喜;此外,在山下,在柳河镇,又定下扩大制种范围的计划。当时柳河镇党委书记兼镇长刘爽说将把一万亩制种田扩大到五万亩,由此人均收入就增加二百元。这让郎山心花怒放,和县长庞大柱等一商量,就决定大干这活儿啦。当然,尔后他先找县种子公司的经理许大昌,问他能不能承担此任务,许说县种子公司让田园种子公司快给顶垮了,眼下在县里只能找一个人开的种子公司,这个公司的名字叫永盛。郎山就想把永盛的经理唐成业找来谈谈,无意间他问了句这唐成业跟唐文儒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吧,结果正让他问着了,李小平说唐成业是唐文儒的二小子。郎山当时就把这想法给毙了,随后就找了田元明。再后来就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郎山以为不会出什么乱子,心里渐渐踏实,就想把全县工作好好理一下,与唐文儒的关系,也想找个机会缓和一下,毕竟自己已经当上了青远的书记,一时半时也走不了,咋也得把人事关系搞得顺当一些才是。不料春雷炸得响,小柳条率先发难,要把挺好的局面捅个窟窿。郎山开始挺冷静,想通过法律解决。但法院回答得很坚决,不受理。问为什么,说这是法院的权力。郎山急了,知道是唐文儒搞的鬼,但一时也没法子。后来他下狠心,想动用行政手段一举扑灭这个能引发大火的火星子,偏偏市里来电话,让郎山等着,等来等去要是等着秦宝江也就好了,哪怕是挨顿训也行,该承认错误就承认,挨领导批评不寒碜。结果最让郎山憋气的是,等到最后是秦宝江的秘书小黄通的话,小黄说我转达秦市长的指示:希望郎山同志今后讲话要注意影响。
差点把郎山的鼻子气歪了。这他妈的也太小瞧人家,也太摆官架子啦,也太牛啦。就这么一骂,他原先的那点顾虑也骂没了,到了小柳条村,下了车他当然没好脸,没好气,好像吃了戗药似的。
郎山心想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呀,双五十工程,在会上都说出去啦,就得硬着头皮干啦!他狠狠心,在文件上写:同意上报。然后签了自己的名,随后就让小李拿到办公室去印发和上报。
此时,大院里的起重机声已经消失,看来曲向东已经把吊狮子的事平息了。郎山抽着根烟站在窗前望望,一望他就愣了,两个石狮子倒是还在院门外立着,可是都不是面朝前方,而是腚对腚,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郎山转身就要去办公室问这是咋回事,这不是糟践县委县政府嘛。还没等他出去,办公室门开了,一个人的大肚了先进了来,毫无疑问,这是庞县长庞大柱。人们说庞县长是人没到肚子先到,同志未到,这个先到,报表未到,数字先到。这三到,概括得挺准。肚子先到,是说他肚子大且鼓,走道腆着,门开先见的不是脸而是肚子。第二个是说开会讲话,他口吃,爱在讲话开始加上这个这个的,一说就成了这样这个,同志们。第三则是说他的长处了,庞县长记忆力极好,尤其在数字上,他能把全县各乡镇人口土地财政税收计划生育乃至大部分村民组人均收入,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能由此推算出许多重要的数字。往往是各种报表尚未汇总,他肚里的数字已经排列整齐,用哪组哪组就跳出来。说老实话,就这点,在青远无人可及,当初他从基层上来,这一手可给他做了脸。有一年省长来视察,张嘴就问全县有多少亩河滩地,秦宝江、武连升、唐文儒都傻眼了,时任副县长的庞大柱说了个这个,接着就说全县一条柳河三条支流四百一十条沟,总共能耕种的河滩地十二万零六百亩,半淹地五万六千一百二十亩,还有石头河床长多少公里宽多少米,折合多少亩等等。说得在场人都愣了。省长不信,笑道你这是看我没法核实吧。庞大柱说这个你要不信,我给您说说全省的数儿,接着就把全省十年的财政收入说了一遍。省长听完问随着来的财政厅长对不,厅长说神啦这是电脑呀。打那,庞大柱就出了名,要不是他没学历又没风度还结巴,早让上面要走了。不过,后来他当了县长,也算可以。
庞大柱嘴里说:这个,不、不、不好呀,郎书记郎山说:我还活着呢,别给我念丧音。
郎山听得脸都红了问:有几个?
庞大柱咽口气,用手;疑个八字说:八个,都闹事。我算啦,如果受、受影响,咱五十万亩,就只能确保二十点一六万亩,大约损失百分之五十点。
郎山急了说:行啦,你别多少点多少点啦。你是县长,你得赶快想办法呀。
庞大柱说:办,办法已经想了,我已经派人下去,要求各乡镇干部全部住在村里,做,做工作,抓落实。
郎山说:我看咱们县里也要组成工作组,分片包干,责任到人。
庞大柱说:这,这办法行,我,我这就去落,落实。不,不过,我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郎山一下就明白他要说什么,就说:是不是那个永盛种子公司?咱们已经和田园签了协议,用人家的种子,人家负责技术指导和管理,最后还负责收购那个永盛公司他有这能力吗?他头年的种子都没卖出去,都剩下了,咱们不能用他。
庞大柱咽口唾沫说:这,这个吧,不,不用他也行,可他毕竟也是干种子生意的,又是唐主任的小子,看看能不能为田园代理一部分。
郎山问:我要是不同意呢?
庞大柱说:那,那就麻烦了,有人把田园都告到法,法院了,说头年收购延期,致使种子变质降级,要让田园赔偿损失。
郎山说:让田园赔损失?头年我没来,我管不着。
庞大柱说:那,那是。可,可是一,一旦打官司,田园成了被,被告,制种的就心不安,怕秋下又吃,吃亏郎山忽悠一下就转过个来,沉了一会儿说:让永盛做代理,就能不告?
庞大柱嘿嘿一笑道:郎,郎书记,您怎么一下就把窗户纸给点,点,点破啦,哈哈。
郎山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又觉出自己已经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天呀,莫非自己已经陷入人家早已设好的连环套田元明凭着多年的经验,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眼下已经踏入了雷区。
走在青远熟悉的老街里,手机不停地把各方面的信息送到他这里来。他有自己的耳目。自从田园公司搞了股份制改革,并从世界最大的美国环球种子公司引来资金进行全方位合作之后,他就觉出必须有自己的情报人员。这些情报人员除了大部分人坐在办公室里或从电脑或从报刊杂志了解全球种子市场的情况,以及亲自到国内外种子产地了解本公司需要的东西,还有一些人是在田元明直接控制下,专门研究和了解场面里的事。场面这个词是田元明起的。原先叫官场,田元明觉得太直白,让别人听了好像是什么特务机构啦,就不那么叫了。场面上的事看起来与经营种子毫无相干,最早田元明也不大明白这里的联系,后来他经历了几次痛苦的教训,几场官司败下来,数百万赔款被划走,他才猛然意识到政治和经济原来是那么紧密不可分离。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青远县唐文儒的二小子唐成业办着永盛,如果唐文儒仍然当着书记,你田园的种子怎么会顺利地播到青远县的大地里呢。头年这个县的部分种农状告田园,说收购延时又压级压价,本来不是那么个情况,田元明准备了很详细的材料,又聘请了北京的名律师,结果一开庭就连着失利,最终败到二审,好几百万就输进去了,律师连代理费都不要了,说这哪是打官司,简直是人家联起手来吃大户呀。所以,田元明当时就憋了口气,一定要让唐文儒从书记的位子上挪挪窝。为此,他鼓动时任副区长的郎山到县里去干一把,一旦郎山动了心,上面也有这个意思,他又走了些关系,最终促成了这件事。但这一切,他并没有跟郎山讲明,生意场上的经历告诉他,讲明的只能是最后要定的价钱。为什么要和怎么要,是不能和别人讲的,讲了,他就要失去对你有利的收益。
青远曾是田元明插队的地方,只不过他插队的名叫杏花河小村远在一个很偏僻的山沟里,山地陡得连制种的条件也不具备,否则,田元明肯定不会让的乡亲失去增收的机会。不过,他基本上是每年春节前,都给那个村送去一些米面衣服什么的。他一想起插队时乡亲们的照顾,他的心就软下来,头年输官司的怨恨也就淡了许多,自言自语的话,就是只当又扶了一次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