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顺着他细长的手指,看见第×页上的内文一片模糊,亚光铜版纸的灰蓝色把内文中的黑字完全盖住了,即便是卓尔这样1。2的视力,要想看清那篇文章的内容,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两年多了,你在这儿工作两年多了,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一个攥着外国文凭拿着高薪的高级美编,连颜色的分辨率都不懂吗?这期是你到印刷厂最后签字付印的,你这不是存心的又是什么?老总终于愤怒地吼起来。你打算搞垮这家杂志吗?你想让我破产吗?你怎么能这么干呢?这简直是愚蠢至极,不,是无耻!
他脸上的五官扭成一团,唾沫四溅,转身从文件框里翻出一摞稿件,哗地摔在桌子上。
你再看看这期的清样,最新的一期,啊,无论是版式还是图片,那个丑陋不堪、那个陈旧落伍、那个……简直不忍卒读。幸亏我及时发现了问题,否则的话,经济损失将无可挽回。我曾经一再强调,这是一个读图时代,一份杂志能不能吸引读者,美编要负60%的责任,所以才会付你那么高的薪水嘛。美编的好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杂志的命运,所以我不得不怀疑,不得不追究——为什么,这连续两期杂志,突然大失水准,严重失误,你不认为这十分奇怪吗?
卓尔强忍住心里的乐,把眼睛看着地板,低声说:
您的意思,我是您的竞争对手派遣来的间谍了?
我,我可没那么说啊,我是让你给我、给我解释清楚了。
我解释不清楚。卓尔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我要是知道原因的话,我不就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了么?您想想,天才都有江郎才尽的时候,我一个半路出家的普通编辑,哪能回回胜人一筹?这只能说明我的平庸无能,我的疏忽大意,我的审美判断力低下,我的……
老总打断她:行啦,别往自个头上扣屎盆子了。我是说,你最近……该不是失恋了吧?
卓尔差一点背过气去,好容易缓过神来,一字一句说:
老总啊,既然您这么关心我,我就跟您实话实说了吧。一直没敢告诉您,前一段时间,我的身体老不舒服,发烧、腹泻、头疼,怕您担心,我其实一直是带病坚持工作来的,三天两头跑医院,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噢,当然肯定不是艾滋,这您尽管放心。但如今天底下什么怪病没有,等查出来,那人也就完蛋了……
老总惊愕地张大了嘴。
要不是这两期刊物发生了这么严重的问题,我还以为自己能坚持下去呢。卓尔的语气诚恳表情沉痛,泪花在眼眶里转悠马上要掉出来了。您想想,我在这儿呆了两年多,大伙对我都不错,又拿着这么高的工资,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工作呀?我凭什么不好好干呢?
老总点了点头。卓尔从眼角的余光中瞥见,他的脸上写满同情而眼神里充满疑虑。卓尔看见自己离目的地只有一步之遥了,再使把劲儿,差不多就该得逞了。
卓尔终于声泪俱下:
刚才您的批评使我认识到,我错了,大大地错了,甭管我过去曾为它赢得了多少读者,这次的失误都是不可原谅的。所以,无论您怎么处置我,我都不会有怨言。我对不起大家,我真的很难过。如果您还会给我改正的机会,我会愿意留下来,我真的舍不得离开这儿啊。但我只怕自己力不从心,再给您惹出什么麻烦,就是把我卖了也赔不起您的损失啊。再说,我也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女人一旦过了三十岁,对生活就缺乏敏感了,搞出来的东西一不留神就会老土,我一直在努力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看来,女人过了三十五岁,确实不适合再做时尚类杂志的编辑了……
这一天,卓尔还不算拙劣的表演,在老总再三的安慰与抱歉声中草草结束。老总在情绪上虽然受到了惊吓,头脑依然清醒如初。他说他将与社长商量一下,尽快决定对卓尔的处理。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他希望卓尔安心看病养病,不要再继续承担如此劳累而责任重大的工作了。因为,对一家时尚杂志来说,唯美是女性读者的最爱,任何一个细节的缺失,包括色彩、版式的失误,都会无情地失去女读者的青睐。所以他本人只能非常遗憾和惋惜地忍痛割爱了。当然,他将会用卓尔喜欢的方式,给予她满意的补偿,以感谢她两年多来为杂志社所做的一切努力……
卓尔心上悬着的那块重物悠然落地。她差点笑出声来了。不,她紧皱双眉,脸上出现了更为痛苦的神情。她说:您看,不好意思,我又要……又要上厕所了,对不起啊回头再谈……
她冲进洗手间,插上锁匙,捂着脸弯着腰,一个人叽叽咕咕地笑得肚子疼。
三
对卓尔的“处理”或者说“处分”结果,第三天就下来了。老总亲切沉痛地找她谈话并宣布了请卓尔离开的决定。一切都在卓尔的意料之中,或者说一切都按着卓尔的预谋在顺利进行。老总在临近谈话结束时,终于提到了卓尔最关心的,也是最具实质意义的“补偿”。老总顺便告诉她,因那笔钱数目不小,要等财务有了现金再付。她可以回家去等。老总还说了许多感谢和鼓励的话,卓尔胡乱地一一应承。
那几天里卓尔忐忑不安度日如年。她一次次打电话给那家旅行社,告诉他们那笔余款很快就将送去。接电话的小姐永远态度热情和气但内容模棱两可。卓尔搜索了家里所有的抽屉箱包,翻烂了仅有的一张存折、钱包夹层以及一切有可能暗藏钱款的角落,居然凑足了一万元,其中包括果断克扣下来的当月应缴水电费电话费物业管理费下季度养路费等固定支出,在万不得已时均可挪做南极旅资。
如果再不够,实在不行就把那只滑翔伞卖了,打个五折也能卖上万把块钱吧。
那一天的天气很好,起床时一只喜鹊喳喳叫着临窗飞过。
上午果然有电话来,是财务让她去取钱。
卓尔看了看账单,单位的“工龄”补贴加上退还的医疗住房保险再加辞退的3个月工资补偿,总共四万五千块左右。她觉得眼前有点模糊,又看一遍,还是那么多。她摸着那包钱,手指有点僵硬,她不想再跟他们废话弄不好夜长梦多连这笔钱都没了。她想单位之所以那么痛快地付清了这笔钱,当然也是不想再跟她废话的意思,他们肯定开始怀疑她究竟是真病假病,所以赶紧把她打发走了一了百了,免得她真是哪家杂志的间谍,哪天冷不丁又搞破坏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卓尔抱着那包钱,顾不上清点数数,心急慌忙冲出了大楼。当南极的企鹅在冰上度过漫长的冬夜时,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已经率先投在了她的脸上。
她已是心满意足。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下还能有比这两厢情愿更公平更圆满的事情吗?没有了。卓尔真该为自己这一次天衣无缝的绝妙策划,为自己的聪明才智痛痛快快干一杯!不,不要美化自己,应该说是狡猾、是伎俩、是不择手段。人活着,最重要的是该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你真要是特想干点儿什么,想得走火入魔,一定要赶紧去做,一考虑后果一计较得失,那就什么快感也没有了。
可惜,卓尔如愿以偿的这个阴谋,却无人与她分享成功的快乐。
卓尔抱着钱也是抱着她的南极,洋洋得意地推开了那家旅行社的玻璃门。
她想说我来了,我很守信吧,你们真以为这点钱就能把人难倒困死吗?总共不就是十二万块嘛,钱能挣但岁月和生命是钱挣不出来的,所以南极比钱更重要……
无人招呼她。办公桌前的人像桌子一样冷漠,电脑前的人像电脑一样安静。
卓尔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先前扑面而来的笑脸都哪里去了?还有承诺和信誉?她想大声喊叫,她没喊出声来却径自闯入了经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