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一五一十地做了回答。面对老乔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和急得挤成一团的眉毛,卓尔多少松了口气。她想自己到底没有看错这个哥们儿,他那副心疼她怜爱她的模样就像是自己的哥(可惜卓尔没有哥)。这样的好人她怎么就死活没爱上呢?
卓尔在最后几句话上加重了语气:
其实你知道,知道我早就想去南极了,我都想了多少年了,我跟你说过吧。你想想,原来以为那地方是个禁区,只让外国科研人员进,一般旅游者去不了,没想到机会突然就来了!我那个兴奋!这不是一般的旅游,有科学院的人带队,是科学考察性质的,而且是一个月啊,整整一个月,你想那能学到多少东西。钱是多了点但花多少钱我也得去!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啦……
老乔听着,一根烟没抽完又接着续上了一根。
老乔说:这些你都不用说了,没问题,我能帮你是一定会帮你的。但是眼下……他吞吐起来。眼下这刚买的店楼正在分期付款,每天的流水都攒着交房钱了。我老婆在钱上把得又紧,这你是知道的,我好容易抠出来点私房钱,除了抽烟喝酒打点周围的哥们儿,都用来还账了……
还什么账啊?
你忘了?就是中关村那边的店啊。那会儿你非说我的“长流水”太土了,让我把涮肉馆改成宁波菜,得,连装修带设备请大厨,投进去十几万块,可北京城谁认这宁波菜呀,长流水一下子就成戈壁滩了,鬼都不上门,到了重又改了回来,折腾仨月,里外里赔了几十万,我老婆把我骂惨了,还不得靠我自个儿慢慢还着……
卓尔不吭声了。老乔说的是实情,那回瞎出主意确实把老乔给害苦了。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说:要是五万呢?五万行不行?
五万?那不是还差一半儿么?管什么用啊?
我要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深受感动,同意我先付一半钱,把那个座儿抢先占上,再想办法不迟。反正,离出发还有半年多呢,咱这儿的冬天正好是南极的夏天。但组团当然得早,还有好多准备工作呢。卓尔在说服老乔的过程中,已经迅速地恢复了自信。再说,再说……假如我那个单位主动辞退了我,应该返还给我一笔保证金,我算了算,也差不多有五万呢……
你说什么?老乔嚷起来。什么叫主动辞退?你又打什么主意呢你!
就是逼着他们辞退我呀。卓尔得意地笑起来。按照合同规定,我要是提出辞职,就拿不到这笔钱;但要是他们不要我了,就得给我付这笔钱。懂了么?我目前正在努力之中,只要先把旅行社稳住了,再过一个月,我准保能达到目的。
老乔生气地把一只空茶杯蹾了一下:你去南极,请一个月假不就得了么,扯什么辞职呀?等你从南极回来,莫非你就变成企鹅了不成?南极企鹅还得抓鱼呢!你丢了这份工作,光写写画画就那么高的薪水,在北京再没地儿找去!
老乔!卓尔突然瞪圆了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口气说:老乔你听着,你以为我每天写写画画就活得轻松自在了?那活儿我早就干够了,给人配图画版,一点儿创造性都没有。上班下班,看人眼色,重复、每天的日子没完没了的重复,就像一颗被送入轨道的人造卫星,绕着地球一圈圈转,一直转到报废,然后变成碎片消失在大气层里。我够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死掉的!
嗳嗳,别说那么严重啊。老乔的口气缓和了些,我就是那么一说呗。
算啦算啦,你不会以为我在敲诈吧!不跟你废话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卓尔说着,猛地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引来周围顾客伙计一片惊愕的目光。
老乔追到大门外,一把抓住了卓尔的胳膊。
你听我说完啊卓尔。卓尔能感觉到老乔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是说我自个儿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钱,但我可以帮你去想办法啊,那么多哥们儿呢,10万块钱算个屁呀。你等着,三天之内,我一准儿帮你把这数凑齐了!
当真?
只要是你的事儿,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就像当初你对我那样。
行了行了。卓尔打开了车门,脸上已是一片阳光灿烂。扑哧一笑说:你从来都不关心我究竟在想些什么,要不,我怎么老也爱不上你呢!
你总是来去匆匆,给我时间了吗?老乔刚张开嘴,又委屈地把话咽了回去。
卓尔在开车回杂志社办公楼的路上,手机铃响,是陶桃的电话。
陶桃的声音听起来甜蜜又慵懒:卓尔,干吗呢?
还能干吗,趴桌上干活儿呗。卓尔的回答听上去乖极了。
上洗手间了呗。
陶桃不再追究,问卓尔晚上有没有空儿,最好在一起吃晚饭。
无缘无故的,吃什么饭啊?卓尔脱口而出。眼下,除了去南极的那笔款子,她真是半点闲心都没有。她犹豫着说:晚上……我想……
陶桃打断了她:卓尔呀,你忘了我跟你说的那个人了吗?陶桃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就是……就是我那个新的男朋友……
哪个男朋友?卓尔心想陶桃的男朋友几年里换了又换,谁知道她指的是哪个?
就是那个你还没见过的。郑总嘛,想起来了吧?我都跟他好了快半年了,你还没见着呢。这个人实在是太忙了,我都跟他说了多少次了,让他一定跟你见见。陶桃一口气自顾自说着。正好啊,他昨天刚出差回来,今晚约了几个朋友聚会,让我也去,我就想把你也捎上。行吧?你不见过他,我心里总不踏实,总是件事儿。你可一定要来啊,这人真的很合我意,你来了就知道了……
卓尔说:车要过十字路口了,警察在那儿戳着呢,呆会儿再说吧。
过了路口,卓尔隐约记起来,陶桃最近确是有个新的男友,好像还是个什么老板。热恋中的陶桃,这阵子忙得很有几个星期顾不上卓尔了。卓尔乐不得。
老板?卓尔的心不知为什么猛地跳了一跳。
卓尔回到办公室,把即将下厂付印的新一期稿子,又从总编室要了回来,说是有几个地方还得加加工再处理一下。整个下午她都一直在埋头改稿,涂涂抹抹,快下班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几丝狡黠的微笑。
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传来陶桃有几分愠怒的声音,陶桃说都几点啦,大伙都在等你呢。卓尔心里一惊,才发现自己差点把陶桃的饭局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