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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就作吧你(第2页)

三十五岁的单身女人卓尔,在3分钟内将她的早餐:一杯牛奶一个鸡蛋一块面包胡乱塞进了嘴里。临出门的时候,她被客厅地板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总算站稳了,把东西一脚踢开去,才看清那原来是她自己扔在那里好几天的一堆杂志。她笑了笑。被自己扔的东西绊倒,此类事发生的频率也太高了。

当她收拾妥帖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放弃了刚才那一脑子胡思乱想。她把手中的塑料袋,连同那个荒谬的阴谋诡计,啪的一声丢进了地下停车场门口的垃圾箱里。

她觉得自己这一大早真是有点走火入魔了。

自己的身体只有一个,而女人的智慧,是海里的游鱼、林间的精怪、山岚迷雾闪电酸雨。她就不信除了那种办法,自己真的就黔驴技穷了?

卓尔开着自己那辆白色的“富康”驶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已是春风满面。

车子很快就上了四环。从望京小区穿过三环到东二环她上班的地方,有许多交叉路口相通,走哪条路都可到达她想去的地方。但卓尔从不走相同的固定路线,她喜欢依照每天的心情、天气、路上的车流量等等因素,来选择判断一条不一定最近,但也许比较令人愉快的路径。尽管卓尔如此处心积虑地试图寻找路途的新鲜感,天长日久她发现自己仍然周而复始地奔走在一条条大同小异的街道上,就像一颗环绕太阳运行的卫星,永远无法逃脱那条早已被确定了的轨道。

遇上塞车,便是京城的汽车欢乐大聚会,一种以类似乡村赶集形式出现的,一次次越来越频繁的多种车型流动博览会。每天上下班时间无限重复着的那个启动——刹车——一步一步在马路上挪蹭爬行的动作,几乎要让她发疯。

但卓尔仍然喜欢城市。真心地由衷的欢欣——就像一只扑火的蛾子。

卓尔有什么理由不热爱这座城市呢?她曾经离开过但又回来了,她走得很远一直走到大洋彼岸,她像一只信鸽兜了一个大圈子最终还是落在了这片低矮灰色的平房瓦顶。然而她热爱的不是那些辨不清颜色的大杂院,而是因为那些像一堆堆破墩布似的大杂院、像一根根脏拖把似的旧街道,它们正像涨潮中的礁石被海水迅速淹没。在原先拥挤肮脏的地盘上,眨眼间就耸立起了一座座光彩夺目的高楼大厦,喷泉花坛草坪,或是彩虹般从城市上空划过的高架桥立交桥……它们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大型的魔术,令人在惊叹之余总在琢磨着它表演过程中可能出现过的破绽。有一段时间,卓尔一看见路边墙上用墨汁写的那个大大的“拆”字就无端地兴奋。那个拆字用一个巨大的圆圈圈着,给人以诡秘的魔术想象空间。

那个“拆”字消失之后,神速地取代它的将是又一栋矗立的大厦。卓尔有一次开车经过高楼密集的东三环也许是北四环沿线,突然觉得那些水泥森林般耸立的高楼,像极了一根根坚挺的男性图腾柱。

有人说,都市是雄性的象征。看那些建筑物,每一座造型都是一个征服者。

卓尔反问:那么街道呢?如果没有街道,那些建筑物从哪里入口?

穿过街道,试着走进去,走进任何一幢豪华的庄严的“××广场”或是“××花园”,你就会发现这个城市真正的秘密。它们隐藏在各种写字楼的各个角落,以图片文字模型样品说明书数字以及最新的策划方案展示会博览会的形式,以经理董事会计师律师经纪人推销商广告人明星记者的身份,联手合谋着都市夜以继日的狂欢。

化妆品时装内衣首饰鞋帽,从洗衣机到电冰箱到微波炉小型电熨斗水果削皮机豆浆机烧烤炉洗碗机……那些为企业商家带来微薄利润的日常用具家用电器,不再以革命的名义而是以女人的名义,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住房汽车从女人夜晚的梦想变成白天的现实;家具厨具洁具卧具玩具文具,也在家庭主妇饥渴与挑剔的追踪下迅速更新换代;就连写字楼的办公桌椅办公用品,也被设计成具有女性曲线的弧度,以女性的审美眼光作为借口部分实现了男人潜在的愿望。

所以卓尔怎么能够不热爱城市呢?在这里,女人所需要的一切,在百货商厦购物中心批发市场都应有尽有了。女人的痛苦只是牡丹卡上超支的款项数目。如今无数的年轻姑娘从乡村从小镇拥向城市,那些藏污纳垢的街巷,是女人独自谋生或是养家糊口的去处。在家庭中,全职保姆或钟点工100%都是女人。宾馆酒店商场以及所有的娱乐场所为男人提供的服务,都必须通过女人的辛勤工作来加以兑现。

所以在卓尔看来,城市真正的奥妙不在雄起的大厦,而在一条条繁忙喧嚣的街道。昔日那些狭长幽秘的胡同正在迅速地土崩瓦解,代之以一条条不断被拓宽的街道。那些越来越宽阔也同时越来越拥挤的街道,却在放肆的坦**中,隐含了女人的全部欲望。夜晚的街道具备一切的女性特征,一盏盏路灯亮起来时,城市的灵魂随着女人飘逸的长裙闪闪烁烁。城市不仅能使女人的欲望得到实现,还能把女人潜在的欲望也一滴滴挤榨出来。

卓尔有一次问老乔:你知道你们男人如今在做什么吗?

老乔坏笑:还能做什么?男人本“色”嘛。

卓尔严肃地说:告诉你吧,男人们如今只做一件事,就是呕心沥血生产出女人所要的东西,然后再不择手段地去卖给女人。

卖了钱做什么?也交给女人吗?你想好事儿吧你。老乔不高兴了。

有了钱,才能用来消费女人啊。卓尔恶狠狠地瞪了老乔一眼。

卓尔打轮儿,车从四环快车道向右并线,下桥右拐,朝东三环方向行驶。

这也许是漫长的冬季的最后一天,阳光忽然变得柔和,窗缝里吹来温煦的风,竟有一种柳丝拂面的感觉。车走得虽慢却一路上连连绿灯,卓尔的心底也连连涌上来对这个城市的莫名喜爱。作为这座城市的一个标准白领(尽管卓尔从不认为自己是“白领”——一个天天埋头在图片里干活的人,充其量只算个蓝领吧),这个开着一辆中档私家车,月薪五千元,年底还有不低于5位数的年终红包,任某家时尚杂志的美术编辑兼艺术总监的卓尔,享受着这个城市给予她的全部好处,她有什么理由不热爱这个城市呢?

她打算在上班途中,顺便到那家涉外旅行社再作一次详细咨询,然后来决定她那个宏伟计划的关键步骤。她把车停在了那家旅行社的门前广场上时,心里最盼望的答复是那个活动“因故推迟两周”。是的,就两周,她只需要两周。只要能再延缓两周时间,她肯定就能得逞了。

卓尔走出那家旅行社时,一脸懊丧。

不但没有“因故推迟”,她还被明确告知,由于名额有限,需要尽快交付全部款项。如今报名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活动将成为今年秋季最为火暴的一次民间境外考察探险。也许到最后截止期,谁最先付清钱款,谁就获得了这次活动的参加资格,竞争激烈,淘汰将会十分无情。那个精瘦而精干的经理再三叮嘱她说,如果再不抓紧,到时候他也爱莫能助了。

卓尔呯地关上了车门。

她的怒气无处发泄。就算这家旅行社策划这个活动明显是为了赚钱,按照卓尔的理论逻辑,也是绝对的无可非议。因为今天的女人们只有充分地利用男人的商业策划,才有可能获得自身更大的解放。为了争取这个解放,就必须暂时忍受更大的束缚——卓尔一不小心掉入了自己的悖论,事情变得有点尴尬起来。

更糟的是,卓尔一时竟想不出她可以同谁来商量此事。

陶桃?阿不?老乔?卢荟?还有她的那些女友A小姐B小姐C女士……

尽管陶桃应该算是她最亲近最知己的女友,但陶桃却是首先被她否定的人。

陶桃是一个渴望结婚,并正在竭尽全力往结婚方向努力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一般来说是比较正常的。卓尔若是对陶桃说出求助的理由,百分之二百,陶桃会斜睨着眼,冷冷地瞥她一眼,阴阳怪气地扔出一句话:有病啊!然后是:你就作吧你!她压根儿没有耐心听完卓尔的陈述,她对卓尔任何令人激动的动议、动静、动作,一向都置若罔闻不为所动,要不就是抱有高度的警惕。她像一个美丽的巫婆,一次次毛骨悚然地发出卓尔必遭不测的预言,然后一次次极其灵验地得到证实。这些冷酷无情的凉水像草坪上的喷灌,催生并激发起卓尔更大的热情,然后是更加严厉的打击。如此恶性地循环往复,却丝毫也不影响卓尔与陶桃的友情,因为卓尔知道自己是不能没有陶桃的。按照陶桃周密的计划,卓尔才能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惊涛骇浪之后奇迹般化险为夷,才能终于开上了私家车买上了按揭房,然后每天不苟言笑地坐在写字楼里,规规矩矩地开车上下班。卓尔的衣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休闲装,已被陶桃扔得所剩无几,代之以陶桃竭力推荐并亲自选购的女式职业套装;卓尔以前的那些麂皮双肩背包、松松垮垮的牛仔包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一只只光亮挺硬方方正正颜色冷冽的牛皮包不邀自来。那手袋看着倒是精巧,可一到紧要关头,绷紧的牛皮袋往外掏什么都掏不出来……

近些年来,陶桃一直固执地教导着、试图引导卓尔怎样做女人——一个像陶桃那样含蓄温柔、优雅贤惠,被人称做淑女、类似小资,有着含而不露的欲望和魅力的女人。卓尔在付诸实践过程中,一次次承受了异常的艰辛和痛苦。单说走路的姿态吧——卓尔一向都是横冲直撞的,大腿小腿上的乌青瘢常年以新换旧,若是像淑女那样莲步轻移裙裾飘摇袅袅婷婷地走路,累得骨头架子散了不说,上班迟到了被老板开除谁来养活你呀?卓尔曾坦率地告诉陶桃,她那是痴心妄想白费心思,但陶桃对卓尔的教诲仍是乐此不疲。

陶桃明明比卓尔小两岁,倒像是卓尔的姐姐,操心不见老。

你累不累啊你?有时卓尔会冲着陶桃嚷嚷。你不累我还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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