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的枪声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彻底断了。
溥昕带着短刀班摸上了日军的登陆艇。
黑脸汉子用刺刀捅翻了机枪手,溥昕一刀砍断了舵绳,三艘艇歪在沙滩上,后面的艇撞上来,江面上堵成一团。赵铁锤在岸上用机枪扫,把跳水的日军打成了筛子。
天快亮的时候,江面上漂着三十几具尸体,水是红的。
溥昕从沙滩上走回来,浑身湿透,刀上还在滴血。
张宗兴蹲在战壕里,把望远镜递给她。“看看。”溥昕接过望远镜,对岸的工事里人影绰绰,比昨天多了。她放下望远镜。“他们在增兵。”
张宗兴把望远镜拿回来。“不是增兵。是换防。前面的打残了,换新的上来。新的没打过仗,不知道江北的水有多深。”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睡觉。今晚还要打。”
溥昕转身走了。赵铁锤蹲在战壕里,把左手上的纱布拆了,伤口结痂了,可边缘有点肿。他用右手按了按,疼,可他没吭声。
“兴爷,鬼子换了新兵,咱们怎么打?”
张宗兴看着对岸。“新兵怕炮。多打几轮炮弹,他们就慌了。慌了就乱,乱了就好打。”
赵铁锤把纱布缠回去。“可咱们炮弹不够。”
张宗兴转过身。“够。不用打他们阵地,打江面。船翻了,他们游过来,没力气打。”
赵铁锤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行。我去准备。”
张宗兴走回帐篷。婉容正在铺床,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看见他进来,直起身。
“宗兴,吃点东西再睡。”
张宗兴在床边坐下。“不饿。你吃了吗?”婉容笑了。“吃了。”她把被子掀开。“睡吧。”
张宗兴躺下去,婉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婉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她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皱纹。
苏婉清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电文,没有进去。她把电文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山洞口,闭着眼睛。林秀英从山洞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她,停下来。
“李教官,你喝粥吗?”
李婉宁没睁眼。“不喝。”
林秀英把碗放在地上,走了。李婉宁睁开眼睛,看着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凉的,苦的,她咽下去了。她把碗放在地上,继续闭着眼睛。
下午,张宗兴醒了。婉容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他坐起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热的,他咽下去了。
“宗兴,赵营长来了。”
张宗兴把碗放下。赵志国从外面走进来,左腿还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他在张宗兴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张先生,鬼子今晚要打正面。不是偷渡,是强攻。一个大队,附山炮。”
张宗兴看着他。“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赵志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俘虏招的。昨晚抓的那个,是个军曹,知道不少。”张宗兴接过纸条,看了一遍。“一个大队,一千多人。咱们正面有多少人?”赵志国想了想。“加上你的兵,不到六百。”
张宗兴把纸条放在桌上。“够了。不用多,够用就行。”
赵志国看着他。“张先生,你打算怎么打?”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赵志国也站起来,拄着拐杖跟过去。张宗兴手指点在江面上。“等他们上一半,打。上了岸的,放进来。后面的,堵在江里。岸上的让战壕里的人对付,江里的用炮打。”
赵志国看着地图。“放进来?万一顶不住呢?”
张宗兴转过身。“顶不住也要顶。顶到天亮,他们的船就过不来了。天亮了,飞机来了,他们的船就是靶子。”
赵志国没再问。他拄着拐杖,走出帐篷。
傍晚,太阳快落下去了。江面上的雾又起来了,对岸什么都看不见。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雾。婉容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宗兴,今晚能守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