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现场2
外婆,你饿吗?我来给你做点吃的。蔓蔓想找点事做,赶走那种感觉。
不要听他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外婆,你肯定又把我当成别人了,你总是这样。
外婆嘿嘿笑:你不就是刚才出去那个人的老婆吗?
蔓蔓走进厨房,一边淘米一边想,外婆变成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又想到妈妈,从把她丢在舅舅家开始,对她来说,妈妈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此说来,身边仅有的三个亲人,有两个其实是活死人,真正关心她的亲人,其实只有舅舅一个了。
饭还没做好,舅舅就回来了。
我跟他谈了,他说你威胁他要报警,他好打牌,被拘留过两次,对报警特别敏感。他到现在都还在生气,但他也说了,你要是真把孩子做了,你们俩也就彻底完了。
蔓蔓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幸亏没有莽里莽撞径直跑到医院去。
舅舅还在数落她:太不懂事了,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不吵不打的,有事关在屋里消化呀,外人知道了又不会去给你打抱不平。
吃饭的时候,蔓蔓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还没告诉我妈呢,怀孕的事。
有必要告诉她吗?厨师学校的学费都不肯替你出!自从有了弟弟,她眼里就再也没有你了,我不是挑拨你们母女关系,做人要有点骨气。
只怪我自己太没用,要是我像弟弟那么聪明就好了。
你倒会替她开脱。我刚刚听说一件事,你弟弟读的那个小学,是民办学校,每学期学费要八万多,还不包括书本和用餐,听说每年还要出国交流一次,费用也是自己掏。
这么好的学校,他成绩肯定很好。
一个妈生的,你就一点都不嫉妒?
是我自己掉队了,妈妈说过,掉一步,步步掉。我还会一直掉下去吗?我会掉进万丈深渊吗?
舅舅敲敲碗说:吃饭吃饭。
舅舅,你也是掉了队的吧?
我?我从哪里掉?
你不掉队的话,应该跟妈妈一样在城里工作。
福林不好吗?那些从福林出去的人,现在还想方设法要回来呢,掉队的人都会发大奖,跑出去的人都没份。要我说呀,一些人靠运,一些人靠命,你妈妈生了你,你却要跟着舅舅,这就是我们俩的命。
难得从舅舅这里得到温柔对待的蔓蔓,回去的路上飘成了一朵云,这朵云一会儿滑过树梢,一会儿漫过屋顶,更多的时候,她飘在空中,看着正在失去本来面貌的福林,就像一只大饼,被看不见的大嘴一口一口地啃,啃过之后吐出来的是崭新的带着深深齿痕的街道。这样的齿痕,已经啃到舅舅家边上来了,下一口,那尖利的门牙必然将舅舅家的房子一劈为二。
安庆这天回来得有点早,不到半夜,居然就回来了,看见蔓蔓,似乎吃了一惊:你在家呀?我还以为你正在医院里做引产呢。
蔓蔓愉快地哼了一声。
安庆没说话,挨着蔓蔓卟地一屁股坐下来,一条腿长长地伸出去。
可以琢磨琢磨孩子的名字了,名字可马虎不得。
作为回应,安庆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另一条腿也长长地伸了出去。
可以取个中性名字,男孩女孩都可以用的。
没牌打,真无聊!安庆猛地收回两腿,站起来走向窗户。
蔓蔓有点失望,他好像还是不愿意谈孩子的事情。好吧,那就不提,她想起舅舅的提醒,告诉他外面正在抓赌博的,叫他当心点。
妈的,公民自娱自乐,关他们屁事。你都看到了,今后不要再找我要钱了,没得牌打,手上哪来零花钱。安庆抱着胳膊面向窗户站着:断我的财路,跟杀了我是一样的。
他开始叹气,踱步,坐立不安。她先是看着他的背影,偏瘦身板,后肩微微耸起,他踱回来时,她看见了他两只交握的手,青筋毕现,几根被烟熏黄的手指像在棕橘色的染料里沾过一样。蔓蔓以前仔细看过,那颜色永远也洗不掉了,一根手指不小心划了一道伤口,伤口里面的肉都是淡淡的橘色。她该怎么劝说他他才肯听呢?以他此时的姿态,等于在自己周身刷了一层混杂着烟气和怒火的外壳,抵挡着她,她根本没法走近。
常年打牌,对身体也不好……
你懂个屁!给我倒杯水。
蔓蔓把水递到他面前,他接过就喝,一眼都不看她。她真想变成一只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随着水流钻进他心里去看看,他一个人望着某处发呆时都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