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昌扫了一眼那盒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住了。
“无功不受禄啊。”陈文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史大人此来,怕不仅仅是为了送书吧?”
史弥远笑了笑,径直在一旁的客座坐下。
“世伯明鑑。晚辈確实有一事相求。”
史弥远开门见山:“这几日,有几艘商船停在外海,因为手续有些……瑕疵,被市舶司拦在了官港外面。这些船主都是晚辈的朋友,想请世伯行个方便,放他们入港卸货。”
“手续瑕疵?”
陈文昌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
“史大人,非是下官不给面子。实在是国法如山啊。”
陈文昌嘆了口气,一脸无奈:“下官听闻,那些船上装的都是高丽和日本的货物,却没有两国的『公凭。这在大宋律法里,叫『私货,甚至是『贼赃。”
“大宋乃礼仪之邦,若是让这些不明不白的贼赃进了明州城,传出去岂不让友邦耻笑?御史台若是查下来,下官这顶乌纱帽事小,丟了大宋的体面事大啊。”
史弥远依旧保持著微笑:“世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些船主愿意缴纳两成的『抽解,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正好可以充实明州府库。”
“哎,史大人此言差矣。”
陈文昌摆了摆手,那一脸的正气凛然,仿佛孔圣人附体:
“君子爱財,取之有道。若是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坏了朝廷法度,那下官成什么人了?赵相公常教导我们,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更要守土有责。这不明不白的货,下官是万万不敢放进府城来的。”
搬出赵汝愚了。
这是在明示站位。
史弥远看著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笑面虎,心中冷笑。什么国法,什么体面,说白了就是不想让他史弥远拿到这笔钱,想让他完不成军令状,最后死在临安。
“陈世伯真是……高风亮节。”
史弥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既然世伯有难处,那晚辈就不强人所难了。”
陈文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就怂了?果然是个靠裙带关係上位的幸进之徒,在临安或许有人捧著,但到了地方上,还是得看他这个正印知府的脸色。
“送客。”陈文昌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史弥远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文昌。
“世伯,晚辈记得《汉书》里有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但这明州的水……怕是也未必有世伯想的那么清。”
说完,史弥远大步离去。
陈文昌看著他的背影,嗤笑一声:“黄口小儿,也配教训老夫?在明州府城这地界,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
……
行辕內。
史弥远回来时,叶適正蹲在地上,对著一张明州地图发呆。
“碰钉子了?”叶適头也没抬,手里拿著青铜卡尺在地图上比划著名。
“碰了一鼻子灰。”
史弥远端起茶壶,直接对著嘴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老狐狸一只。拿大宋律法压我,拿赵汝愚压我。他卡死了官港和城门。货上不了岸,就没法变现,我们的抽成就收不上来。”
“他守的是『法。”
叶適站起身,將卡尺扔在桌上,眼中闪烁著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但他丟的是『利。史大人,在这个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只有给不够的利。”
叶適指著地图上的明州府城,又指了指周围的八个县。
“陈文昌以为卡住了府城和官用码头,就卡住了你的脖子。但他忘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