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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绝地逢生温体仁去职(第1页)

六、绝地逢生温体仁去职

到了崇祯十年六月,事态有了根本性转机。

钱谦益被抓入京城时已经五十五岁,满头须发皆白,半世挫折在心。当逮捕他的锦衣卫到达他家门口的时候,早已知道无处逃遁的他,索性衣冠楚楚地端坐等待,口里却高声吟咏着他在天启五年五月被削籍南归时所作的诗。当时他是被作为“东林党人”论处的,费了很大的劲才得补詹事府的官,但只几个月又宣布泡汤。他也是久经官场风浪,屡踏风涛,几多浮沉的老江湖了。那时他从潞河登舟放归,途中走了两个月才到达京口(镇江)。愤怒出诗人,一路上他写了不少诗。他选择了一首最有名传播最广的诗,有意高声朗诵,意在广泛流传,以博取清名和同情:

破帽青衫出京城,主恩容易许归耕。

趁朝龙尾还如梦,稳卧牛衣得此生。

门外天涯迁客路,桥边风雪蹇驴情。

汉家中叶方全盛,五噫何劳叹不平。

他当时丢了乌纱帽,却因为这首诗博得广泛的赞誉,使得他“东林领袖”的清誉得到广泛传播。此番再次被逮去京,他有意翻出当年受阉党迫害的旧作当众朗诵,意在暗示这位温体仁实质就是阉党余孽。他透过自己老辣的文笔和文坛的名气引起了各方对自己此番被捕事件的关注,将目标投向了温体仁。

另一方面他指使家人两路出击,阻击温体仁罗织罪名嫁祸与他的阴谋。一路进京重金贿赂刑部官员和温体仁在京城的政治对手为他伸冤;另一路他指使家人去宜兴找被温体仁攻击下台的老对手曾经的内阁首辅周延儒为他伸冤。当然他也不忘记附上一份重重的贿金。周延儒虽然被政敌攻击致仕在乡,但是他一天也没有忘记他的政坛老对手温体仁。他是崇祯辛未会试的主考官,也就是说他是张溥等复社士子事实上座主老师,而复社势力在东南半壁是最雄厚的。当周延儒利用重金在温体仁家乡收集到他在家乡横行不法肆虐乡里的那些材料,经过张溥这些人的口广泛传播后,再由朝中原本和东林党人价值观相同的儒学宗师刘宗周和黄道周等人出手弹劾温体仁,炮火的威力将更大。而他的另一位得意门生榜眼吴伟业正受到崇祯皇帝的宠爱,刚刚被任命为太子的经筵讲师,现在小吴又追随黄道周老师学习《易经》。周延儒精心部署的“官学结合”的网络正在为他击败温体仁谋取东山再起起到关键性作用。

周延儒接到钱谦益的求助信号,立即修书一封给原来的老关系司礼监大太监曹化淳,嘱咐其出面营救钱谦益和瞿式耜。至于小瞿更是受到老钱牵连而无辜入狱的,就因为他是钱的学生。当然钱家人在司礼监衙门求见曹化淳时不会忘记准备一份厚礼的。起到助推作用的是在崇祯十年的科考殿试中,复社士子又取得辉煌战果,证明了复社的优秀和实力。

曹化淳乘皇帝龙心大悦之际进言皇帝:“新科进士都是天子门生,万岁爷为国抡才,这才又得三百多栋梁,实在大喜。”

看看崇祯面带欣喜之色,他才说道钱谦益:“今年正逢大比之年,万岁爷有得人之喜,那个钱谦益在文坛有些名气,杀之恐怕不祥呢。”

听了此话崇祯皇帝有了反应,因为最为帝王最敏感的乃是“天人感应”之说,听闻不祥,追问道:“此话怎讲?”

曹化淳不慌不忙地说:“奴婢听相士们说,大比之年乃文昌之年,天上该当文昌星君轮值,地上该当文昌学士伺候万岁爷;如今在这文昌年上杀个大有文名的人虽不算什么,到底有些逆天行事。”此番皇帝和太监之间的对话,效果极好。皇帝连连点头。他独自思忖片刻之后吩咐曹化淳:“钱谦益的案子着刑部细加审理,定罪时免其死罪吧!”先保住老钱老命是实施营救的第一步。

然而,事不机密,钱谦益向司礼监大太监曹化淳求救的信息,很快被张汉儒秘密侦知,报告温体仁。老温密奏崇祯帝,请求将曹化淳一并治罪。崇祯帝将密奏给曹化淳看,化淳非常害怕,请求由他来审理张汉儒告钱谦益、瞿式耜案。结果真相大白,张汉儒阴私奸状以及温体仁密谋唆使等全部内情,上奏崇祯皇帝。传说中的温体仁和曹化淳还有一场当庭对质的好戏。当温体仁指责朝中阉人勾结罪臣,受贿说情时。曹化淳不慌不忙当庭展示有关张汉儒历年来种种不法言行罪证,举凡贪污、舞弊、营私、贿赂,其中不乏张汉儒和温体仁私下来往多封信件,包含了如何整治钱谦益的内容等等。文件仅仅被当庭朗读了十之一二,温体仁已经吓得冷汗直流,他才领略了司礼监大太监的手段和厉害之处,他仿佛看到了周延儒的影子在眼底晃动,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昏厥在大殿前,幸亏被小太监搀扶着送回了府中。

崇祯开始知道温体仁也一样结党营私。勋臣抚宁侯朱国弼上书弹劾温体仁,崇祯命令将张汉儒当街立枷死。温体仁感到害怕,于是假托生病,要求告老还乡。他以为皇帝会安慰留任,没想到皇帝竟然顺水推舟同意他告老还乡。及接到圣旨放归,老温方开始吃饭,竟然失态,筷子也抖落在地上。第二年病死在家乡浙江乌程(今吴兴县)。[1]温体仁的下台使得朝中反复社派别,一下失去了主心骨,不仅钱谦益、瞿式耜案得以缓解,查究复社的事也暂时被搁置,无人顾得上去催办。

当然,老谋深算的温体仁不会因为自己的离职下野而罢手朝中的政治布局,他早已安排好自己的代理人。由于温体仁的推荐,他下台两个月后,薛国观升任礼部侍郎拜东阁大学士,继温为内阁首辅的是淄川人张至发。这届内阁完全实施了没有温体仁的温体仁路线,而首辅张至发才干智慧和随机应变的能力皆不如温体仁。但是迂阔的老张承继老温衣钵,继续与东林党人和复社为敌,培植党羽,与朝中“清流”作对。虽然舔列为内阁首辅,由于才能平庸,根本不为崇祯帝所关注。张至发连上两疏诋毁黄道周,公然当廷庇护温体仁,“而极颂体仁孤直不欺”。

黄道周在吴伟业心目中是近乎圣人的学者兼模范官员。十七八年之后,吴伟业和史学家谈迁追述往事时,这样描述黄道周:

我自登朝之日起结识许多名流,如钱谦益、陈子龙、夏允彝等等,只有漳浦黄先生的才学不可测,他简直是个神人。在京时我曾经携带食器到先生处饮酒。先生只有一个侍童,室中无长物,书也不过数函,高谈阔论至深夜,饿了,只吃一碗白面,不加菜码。选东宫讲官,独独不选先生,杨廷麟被任命,上章推让于先生,先生却谦虚地说自己不能胜任。他所著有关《洪范》的一本书,曾经进呈崇祯皇帝御览。该书有四函,每函两册,正文夹注,字有一指大,每页宽八寸,高一尺二寸,全部手书。书中杂引经史百家之言,批根溯源,条分缕析。全部书稿在空桌上仅用了三个月就完成了。连底稿都很干净好看,只稍稍涂改了一引起字句。

吴伟业又说:

有一回崇祯帝一连三次称呼黄道周“先生”,这是首辅都不敢想望的,而先生却自视只是一名普通人,言谈举止没有一点孤傲张狂的表现。闲暇时便下棋,我不善下棋,先生勉励我说:“你只须随着我下子。”先生还能画人物画,善隶书。遇到山明水秀的地方,柱杖日行数十里而不倦,平时未见他携带书卷诵读不止。

对黄道周的学问人品,吴伟业极表仰慕。他在朝廷上敢于正直激昂弹劾首辅大臣张至发,多多少少是受到黄道周的影响。因为在崇祯十一年(1638年)黄道周连上三疏弹劾军方三大佬:兵部尚书杨嗣昌、兵部侍郎陈新甲、辽东巡抚方一藻,并和崇祯皇帝发生激烈廷争,被恼羞成怒皇帝连贬六级出任江西按察司照磨。[2]

这种换汤不换药的朝局,使得复社人士清醒认识到“至发、国观不去则东南大狱不解,而众贤终无登朝之望”。倒温之后,紧接着一场打倒张、薛内阁的战斗打响。复社人士这次主动出击了。

吴伟业打响第一枪,崇祯十一年正月,他上疏弹劾首辅张至发,痛斥他对于温体仁“孤直不欺”的颂扬,声色俱厉地指出首辅大臣应当“回心易虑”,一反温氏之所为,“如其不然,则必然因循守踵,尽袭前人之所为,大臣公忠正直之风,何时复见?海内干戈盗贼之患,何日就平?为首臣者亦何以副圣恩而塞众望耶”。奏疏没有得到崇祯皇帝回应。但是吴伟业不顾利害的果敢泼辣也足以震撼朝廷,给皇帝留下深刻印象。三月二十四日,吴伟业又利用崇祯皇帝召对的机会,进“端本澄源之论”,再次旁敲侧击攻击辅臣张至发和薛国观。

据说他的慷慨陈词,崇祯帝听了“为之动容”。到了四月,首辅张至发突然接到诏谕,允许其回山东老家调养身体,等于被夺职了。实际上其本人并没有说自己有病,《明史·张至发传》记载“时人传笑,以为遵旨患病”。其实张至发本人还是很清廉的,只是个性比较倔强,为人比较迂腐,这位来自于基层的领导干部,使得许多翰林院的翰林不服气,又始终厌恶异己,不善于笼络朝中大臣人心,皇帝也讨厌他经常说话不注意,时有泄露中枢机密的言论,也就随他一人孤零零地离开京城,也不派人沿途护送。就是按照首辅致仕还乡应该给予的补贴,也不按照标准发给,只给了一半,六十两银子,绸缎二表里,就这样把当朝首辅大臣打发了。

张至发倒也有骨气,回到家乡淄川后,他捐钱修淄川城,受到皇帝嘉奖,不久又屡加徽号: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崇祯十四年(1641年)皇帝想念那些老臣,准备重新启用周延儒、贺逢圣和张至发。也许是看透宫廷政治的残酷无情,张至发独自上四道奏疏恳辞,第二年七月去世,崇祯帝特赠太子少保衔,按制度荫一子为官。[3]张至发致仕后,孔贞运、刘宇亮先后就任首辅,这两位均不如崇祯皇帝的意,先后去职。薛国观于崇祯十二年(1639年)二月出任首辅。

薛国观,山东韩城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天启朝追随阉党魏忠贤多次弹劾东林党人,升任刑部给事中。崇祯九年升任左佥都御史,崇祯十年(1637年)八月拜礼部左侍郎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明史·薛国观传》载老薛为人“阴鸷谿刻,不学少文。温体仁因其素仇东林,密荐于帝,超擢大用之。”崇祯十一年六月,升礼部尚书。这年冬天内阁首辅刘宇亮外出督师,他勾结兵部尚书杨嗣昌构陷刘,刘因此去职,由他接任首辅。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目标终于被薛国观追逐到手,但是他也成了众矢之的,尤其是老对手复社党徒们更是一个个乌眼鸡似的紧紧盯着他犯错误。而他这时也真的犯了一个十分致命的错误,就是得罪了皇上的近侍集团头目——大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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