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钱德拉在圣诞节的早晨醒来。覆盖在山巅的积雪更加醒目,像个好奇的老人,俯瞰着寺院。钱德拉穿上网球鞋,向禅堂走去。他在主建筑的门厅里发现了他小牛皮做的皮鞋,想起他把某个倒霉蛋的靴子投进了雪里。假如它们还没有被积雪覆盖的话,稍后他会寻找它们。夜里又下了一场雪。
贾斯敏在厨房里,正在把洗碗机里的东西取出来。她上身穿棉衬衫,下身穿牛仔裤,但在钱德拉看来,由于她的头发只有一英寸长,她看上去仍像个尼姑。
“圣诞快乐,爸爸。”她说。
“圣诞快乐,贾斯敏。”
“爸爸,”贾斯敏说,“需要给你说一件事。拉达走了。她在坐禅前离开的。我的意思是,她的行李箱还在房间里,但她的手机关了,她也不在苏尼那里。”
“啊,我的上帝呀。”他说。
“爸爸,不用担心。瞧呀,妈妈来了。”
珍妮大步走进房间,摘下她的羊毛帽,把它塞到口袋里,吹着她的手指。史蒂夫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黄色的连身衣,让钱德拉想到了金手指[1]。
“早上好,查尔斯。早上好,贾斯。圣诞快乐。”
“拉达走了,”钱德拉说,“我们吵了一架。”
“啊,查尔斯,”珍妮说,“不要再吵架了。”
“不是那回事,妈妈,”贾斯敏说,“她会回来的。”
钱德拉想起了帕姆。他记得,当她离开研讨班时,别人曾向他保证,她会回来;等她回来了,他为没有压抑自己的情绪感到高兴。但是,这次是拉达。如果拉达气冲冲地走出一个房间,那么她有可能数年后才回来。
“很可能是那样,”钱德拉说,“我很抱歉,珍妮。”
“唉,查尔斯。”珍妮一边说,一边捏了捏他的胳膊。他注意到,她没有和他对视。“你千万不要逼她。”
“我知道,”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她太要强,那个女儿,”珍妮说,“和你一样,查尔斯。”
“那我们去找她吧,”史蒂夫说,“来吧,钱德拉塞卡,如何?难道有马队来这儿?”
“如果她搭了便车,那你去哪儿找她呀?”珍妮说。珍妮自己过去就喜欢搭便车。在钱德拉看来,这种习惯差不多和吸食冰毒一样不明智。
“胡扯,”史蒂夫说,“她可能去哪里散步了,我们会把她找回来,是吧,钱德拉塞卡?”
“是的,”钱德拉说,眼睛盯着地面,“没错,我们会把她找回来。”
在门厅里,钱德拉注意到,史蒂夫穿着一双卧室的拖鞋。钱德拉想对他说,外面多么潮湿,但突然意识到了原因:他扔进树丛中的靴子是史蒂夫的。等他们回来后,他会去寻找它们。
在停车场,钱德拉的越野车覆盖着积雪,一堵雪墙环绕着轮胎。史蒂夫则有精于算计的先见之明(性格多疑的男人都这德行),把他的林肯车停在了两棵冷杉树下。钱德拉上了车。史蒂夫把一罐“星巴克双份浓缩咖啡”扔到后面,发动了引擎。
“你怎么看TTIP[2],钱德拉塞卡?”史蒂夫一边说,一边挂上倒车挡。
“你说什么?”钱德拉说。他透过车窗,望着外面那些巨大的雪堆。
“跨大西洋贸易和投资协议。”史蒂夫说。
“伙伴关系。”钱德拉漫不经心地说。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外面,想象他也许会看见他的女儿蜷缩在一棵树后面,就像战争片中的狙击手。
“是啊,正是如此,”史蒂夫说,“你支持吗?”
“我不知道,”钱德拉说,“这对贸易流动有好处。但是,请不要在拉达面前讨论这个问题。”
“没问题,”史蒂夫说,“没问题,肯定的。我的意思是,我认为不是所有的左派都反对它。问题比那更为复杂,不是吗?”
钱德拉摇摇头。这样的问题不值得回答。
他们抵达了主路。天空近乎白色,他们下面的山谷也是。他们经过印度教隐修处和通向苏尼房屋的岔路。苏尼的房屋宛如山顶的一块巨石。
“有趣的家伙,你的儿子,”史蒂夫终于说,“为了他一个人,他把整个地方都租了下来。”
“为了我们大家。”钱德拉说。
“好吧,那挺慷慨的。不过,我怀疑他喜欢一个人待着。我也是这样。小时候和另外四个人共用一个房间,真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