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钱德拉把笔记本放进口袋,经过菜园和传达室,走上了通向温泉的坡道。他在入口处抓了一条毛巾,脱下他的衣服,走到阳光之中。他害怕看见别人都像玛丽敳安托瓦内特[1]和她的贴身女仆那样穿着鸡尾酒会礼服,朝他转过身来,用遮阳伞指着他的阴茎,然后下令马上把它割掉。
实际上,当钱德拉在温泉边缘放松身体时,现场只有两名肥胖的白人男子,以及一个年龄较大、肤色较深、望着大海的女人。那两名男子在谈经济,用的是钱德拉听得懂但不想听的语言。当然了,即使用手指堵住耳朵,也能听见他们说话。他们没完没了地扯奥巴马在“累积国家赤字”,让钱德拉不胜其烦。他试图对自己进行催眠,像那个女人那样望着大海,但他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说:“赤字是政府的支出超过收入。国债是政府欠的钱。你们不能把这二者混淆。”
年龄较小的那个男人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去,又和另外一个男人聊起来。钱德拉看见他的后背上满满地文了一幅《最后的晚餐》图画。
“你听起来像英国人,亲。”那个女人说。她年龄和钱德拉相仿,白发卷曲,脸上有雀斑。她说话时,近乎圆柱形的**从水里露出来。
“我一般生活在英国。”他一边说,一边把视线移开。
“但你最初来自南印度吧?”
“是的,”钱德拉说,“你怎么知道?”
“我丈夫和我旅行了好几年。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么说,你们去过印度?”
“是呀,我们哪儿都去。”她把水撩到她的脸上和头发上,望着泛着泡沫的大海,“刚开始在伊朗,然后就走到哪儿算哪儿。”
钱德拉想起了史蒂夫说的话:“我他娘的是老一套。”但是,他摇了摇头——他这时候不想让史蒂夫插进来。
“我从没干过那个,”他说,“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那挺有趣的,”那个女人说,“但你首先要不受羁绊,觉得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你懂的。如果你能摆脱羁绊,那你就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叫钱德拉。”钱德拉说。他意识到,这种聊天再也不让他提心吊胆了。
“多洛莉丝,”那个女人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多洛莉丝敳布鲁姆。”
他握了握她湿淋淋的手。
“那你在这儿学什么,多洛莉丝?”
“普通的老瑜伽。我应该这么说,不错的老瑜伽。你呢?”
“夏至日成为自己。”
“噢,那听起来挺不错呀。夏至日成为自己。”
他几乎能够看到,她在脑海里把那几个词摊开了,仿佛在欣赏一条绸缎闪现的光泽。“那是我一直在奋力争取的东西,”她说,“成为我自己。”
“真的?”
“我觉得我们都是这样。成为你自己肯定挺不错的,我的意思是真的成为你自己。”她伸出腿,用脚趾摩挲着大腿,“那肯定像漂浮。”
那两个对经济一窍不通的男人像从泥坑出来的河马那样从水里出来,离开了。钱德拉试图放松一下,他将头向后靠,用手捋了捋头发。他不擅长放松,手里不拿一本小说或一杯科尼亚克白兰地就放松不了。他们上方的平台上有按摩台,但钱德拉不喜欢按摩。按摩过后,他总是疼痛,比以往更加紧张。
“问一下,你刚才和那两个兄弟谈什么?”多洛莉丝问道,“和金融有关?”
“哦,没什么,”钱德拉说,“我是个经济学家,就这些。”
“有一种人不喜欢被纠错。”她说,眨了眨眼。
“我知道,”钱德拉说,“我就是那样的人。”
“你肯定是,亲爱的。男人都那德性。”
钱德拉噘起了嘴。拉达也会说这样的话。
“嗨,”多洛莉丝说,伸出了手,“我没打算惹你不高兴。”
“不,不,不,”钱德拉说,使劲儿眨了眨眼,“没什么。说得真对,就是这样。”
“好吧,嗨,我也这样。总之,我受不了这种模棱两可的废话。有一个超越对与错的花园……肯定有,可我从来没见过。”
“我觉得我应该学习在恰当的时候闭口不言。”钱德拉说。
“你知道谁是我认识的最固执己见的人吗?”多洛莉丝说,“我丈夫。”
“啊?”
“他是个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