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次的事,我的想法也稍微有所改变。我觉得孩子,不,人是有可塑性的,即使在人生中犯了错,还是有改变的可能性。”
“是吗?”相泽夸张地露出大大的笑容,“您能够理解,真叫人高兴。”
“就像内人一样。”
桧山的话让相泽的笑容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桧山的表情。
“泷泽俊夫先生的事件发生时,祥子的辅佐人是您的岳父相泽光男律师吧。当时担任助手的你,应该在少管所和祥子见过很多次面。”
相泽的眼神不安地游移。可能是想转移注意力,他在眼前的咖啡杯里加了砂糖,拿起汤匙搅拌。
桧山先是看着他的动作,接着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种事,有告诉你的必要吗?”相泽回答,视线仍然放在咖啡杯上,“而且律师有保密的义务。”
桧山多想嗤之以鼻,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以前说过,有些犯下令人痛心事件的孩子,如今已从事了不起的工作,对社会有所贡献,没错吧?”
“是啊。”
“指的是你自己吧?”
搅拌咖啡的右手上那块胎记顿时停住不动。相泽抬起头来,脸上完全失去血色。
“祥子一定是在少管所看到你右手上的胎记,想到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就是杀害小柴悦子的少年A。你初三的时候,接近住在群马县吾妻郡的悦子妹妹,企图猥亵,却因为悦子妹妹哭闹,一时心急便把她勒死,然后还用附近的石头砸烂已经气绝的悦子妹妹的脸。你因为祥子作证遭到逮捕,后来移交少年法庭,进了东京的少年院。你离开少年院后,入了保护司[1]的户籍,改了名字,为重拾失去的那几年潜心用功。多半因为你的刻苦努力,你考进了东京知名大学的法学院,后来通过司法考试,成为律师。”
桧山把他从贯井那里听来的内容连珠炮般说完,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起于寄给贯井的一封匿名信。那是在《少年法》修正后,贯井和相泽在杂志进行对谈后不久的事。那封只写着“群马县吾妻郡”的匿名信里,指责贯井“你要为罪犯的诡辩推波助澜吗?”贯井不明白这封信的意思,便把信搁置一旁。只不过,信封上的“群马县吾妻郡”这个地名给他留下了印象。
为了准备对谈集,贯井着手调查过去发生的少年事件,注意到其中一起发生于“群马县吾妻郡”的案件,了解了发生日期、加害少年的年龄,以及关键证词是右手胎记的事。贯井为了寻求更多信息,去见了事件的相关人士。结果获得证实。
然而,贯井并没有考虑将事情公之于众。事件固然悲惨,但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而且那位加害少年已经靠自己的努力立足,从这层意义来说,他已经改过自新了。
日本《少年法》第六十条规定:“服刑完毕之少年,未来将视为未曾宣告受刑。”少年犯罪就算成为“前历”,也不会成为“前科”。相泽在离开少年院的那一刻,就已经抹去过去的污点,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只是,贯井心中有所担忧。虽然相泽已经成为一位律师,但是听到他的意见时,知道他完全没有考虑到祥子这些被害人的心情,而且也没有提到祥子是相泽自己犯案时的目击者这一点。贯井只把自己知道的事实告诉了桧山一人。
“对于你的努力,我十分敬佩。你拼命用功,站上了能对社会有所贡献的位置。”桧山用严肃的目光看着相泽,“但是,你并没有重新做人。”
相泽以僵硬的表情看着他。
“接下来是我的想象,如果有异议就请你提出。祥子一直无法忘记悦子妹妹的事,所以后来看到你那形状奇特的胎记,便确定你就是那个人。祥子离开女子少年院之后,应该有来找你。她应该是来劝你,吾妻郡的小柴夫妇至今仍为那起案件所苦,希望你去向他们谢罪。我不知道你当时是什么态度,也许是谎称你会去,也许是随口敷衍,打发她而已。”
“见了又如何?”相泽说话了,“加害者厚着脸皮去拜访被害者家属,只会加深被害者的痛恨和悲伤。我是这么对她说的:‘无论你怎么做,都只会惹来被害者家属的破口大骂,让他们继续痛恨加害者而已。有了这种经验,就算本来能够改过自新,也办不到了。因为那只会衍生出绝望和憎恨的连锁反应。’”
桧山听着相泽的话,心想:
祥子一定是打算一离开女子少年院,就去向泷泽家人谢罪。她听了吾妻郡小柴正枝的话,一定认为自己非去不可,所以她才会来找相泽,对他说自己也会去,请他也去向小柴悦子的家人谢罪。祥子虽然这么想,但相泽的话想必打击了她的意志。但是,她绝对没有打消念头,祥子心中一直对泷泽怀有罪恶感。
“你赶快把案子忘了,从这次挫折中站起来,赶快重新做人,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是这样告诉她的。为了她着想,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为她辩护,她却恩将仇报!”
“祥子恐吓你对吧?要你拿出五百万。”
相泽的视线停住了,愤怒地大骂:
“没错!她威胁我,不付钱她就要把案子的事公开。”
祥子收到小柴正枝的死亡通知,知道相泽最后还是没有去谢罪。那时候,祥子无论如何都需要一千万。
“到头来她还是没办法改过自新嘛。”
相泽恨骂。
“才不是!”桧山粗声说,“祥子是想告诉你,她自己和你在人生中染上的污点,绝对不能自己抹掉。不管是因为年少也好,未成熟也好,绝对不能自己随意抹除掉。能够抹掉这些污点的,只有受到自己伤害的被害者和被害者家属。必须不断赎罪,直到被害者真的原谅你们,否则无法真的改过自新!绝对不能随便忘记!”
祥子不像这个男人,她完全不敢自己抹掉污点。祥子一直很痛苦,所以在生下爱实之后,便决心要去见泷泽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