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大姑娘邻床的病友喊道:“暖,快看呀,你们的病人眼睛睁开了呢!”
他们三个慌忙围拢过去,大姑娘真的睁开了眼,那软弱而黯淡的眼珠还在迟钝地移动呢!
“小谢,小谢……”秦玉楼和汪厚诚激动得一声接一声地叫唤,拾妹已经双手合十,嘀嘀嘟嘟念起阿弥陀佛来。
大姑娘的左手缓缓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在被单上划过来划过去的。秦玉楼和汪厚诚都搞不懂她要做什么,便问拾妹。拾妹凑近大姑娘,盯住她眼珠子看了一会,忽然想到了:“大姑娘有话要讲,可怜她讲不出了呀!纸,拿纸,拿笔,给她写!她要写!”
于是他们七手八脚从包中取出纸笔,把笔塞进大姑娘左手中,把纸垫在她手下。大姑娘捏着笔的手真在纸上慢慢移动起来,一会横一会竖,抖抖索索,歪歪扭扭,许时,便涂满了整张纸。
大姑娘终于停住手,手指一松,那笔滚落下来。
秦玉楼便从她手下抽出那张纸,看看满纸纵横交错的线条,不晓得是什么图案?
汪厚诚拿过纸去,近看远观,揣摩了一会,道:“我看着,有点像是谢影阁三个字……”
拾妹一把将纸抽了过去,张在眼门前,大声道:“是,是谢影阁。拾妹我其他字认不得,这三个字拆成十八瓣我也认得!大姑娘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活着的时候不能用这三个字,她死,一定要以谢影阁的身份去死呀!”说完,又呕呕地哭起来。
秦玉楼俯下身子去看大姑娘,大姑娘的眼皮又合上了,却在眼角处,滚出了一颗豆大的泪珠。
拾妹哭了一阵,抬起头,道:“先生,秦先生,不管你们怎么想,我是拼死拼活也要帮大姑娘实现愿望的。你们不说,我要说,我去找报纸记者说,去跟戏迷们说。只要有一口气,我就会说下去的。”
秦玉楼低头沉吟良久,方道:“申报死亡需要户口簿和身份证,拾妹,这两件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拾妹懊丧道:“户口簿在五斗柜抽屉里,身份证,那时候要二姑娘扮谢影阁,就交给她了。要是她不肯还呢?”
汪厚诚狠狠地持脸,瓮声道:“我来想想办法,把小谢的身份证要回来!”
秦玉楼微微额首道:“就这么定了,那十六年中间的故事,就由我来跟剧院讲清楚吧。”
大姑娘是在新年到来前三天咽气的。安息了的大姑娘神态安详,眉眼端整,拾妹见证说,大姑娘返老还童了,那张面孔跟她六十年代演《白兔记》走红时一模一样。
大奸拉良的追悼会是在新年初/切肠天下午举行的,那一天也正是大如独良的生日。灵堂中,白底黑字的横幅上写着:沉痛悼念越剧名旦谢影阁女士。正中央,鲜花簇拥着她的遗照,正是三十多年前报纸上登载过的那张超尘拔俗的剧照,微侧着脸,面颊上深深一枚兰花瓣形的酒膺,妙不可言。一批又一批的戏迷们向她的遗像深深鞠躬。
秦玉楼悄悄问拾妹:“汪厚诚用什么办法把小谢的身份证从谢金阁手中要回来的?”
一晚,二姑娘回省城来看过她姐姐,那一晚她是跟先生回家住的。”
就在追悼会快要结束之时,亲朋好友们围住谢影阁的遗体,将一捧一捧的花瓣撒在她的棺木中,这时,余青鹅赶到了。她们演艺公司的大戏《吴越春秋》一直演到初七晚,过年期间,早晨的长途班车又停运。余青鹅只好搭乘中午的那班车,车抵省城,她招了部出租车直开殡仪馆。
余青鹅抬头看见谢老师的遗像,热泪滚滚而下。那正是雕刻般印在她脑海中的谢影阁啊!她扑通跪下,朝她的谢老师磕了三下头。她站起身,哗啦啦,从背包里抽出了那领青衣褶子。她想挤到谢影阁棺木边上去,戏迷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灵枢水泄不通。于是,秦玉楼帮助她拨开人群,余青鹅好不容易才挨近了她的谢老师的遗体,她小合翼翼地将青衣褶子覆盖在老师的身上。
整个追悼会期间,广播喇叭里自始至终播放着谢影阁在《白兔记》中的唱腔:
十六年,千斤石磨可作证,
磨灭了多少晨与昏;
十六年,寒暑井台可作证,
踩过了多少冬与春;
十六年,含泪玉桂可作证,
洒下了多少血泪痕;
十六年,苦水鱼塘可作证,
闯过了多少死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