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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折 成败白兔记01(第1页)

第十三折成败《白兔记》01

余青鹅借调到省越后,不管夜里下戏多晚,依然坚持每日天刚放明,便到练功房喊嗓子,走台步,压腿下腰翻跟斗。省越的青年演员,无论主角还是配角还是龙套,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坚持日常练基本功的。省越剧院的姑娘们个个娟秀亮丽,电视台的娱乐节目呀,各种公司的开业典礼呀,传统节日的庆祝晚会呀,都会来邀请她们做嘉宾、客串献演献唱,忙得不亦乐乎,哪还有精力练基本功?秦玉楼副院长好几次在演职人员大会上提出这个问题了,我们传统戏曲讲究的就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你们看看余青鹅,她和你们中间许多人都是艺校的同学,可她的唱做念打样样出众,她塑造的李三娘广受戏迷们的欢迎,这正是她平日刻苦练功的结果。秦玉楼副院长希望青年演员都要向余青鹅学习,不要因为忙于应付社会上的各种活动,有名有利,而荒废了自己的基本功。

秦副院长的倡议有人赞同,也有人不以为然。封简月头一个响应她老师的号召,第二天就跟着余青鹅去练早功了。因宓静瑶去拍电视剧,余青鹅临时就睡了她的床铺,跟封简月一屋住。封简月便关照余青鹅:“你醒来一定要喊我,喊不醒,就打我掐我,不要留情噢。”

施小桐原是省越这拨青年演员里唱功、武功最出挑的。她因相貌平平,故而到社会上走穴的机会也少。平素,兴致上来,她也会去练功房松松嗓,拉拉筋。可秦副院长在大会上表扬了余青鹅以后,她反倒不踏进练功房一步了。钱笑笑择掇她:“小桐,你何不去练功房跟余青鹅比比串小翻?她一准翻不过你的。”施小桐不屑道:“人家是要表演给领导看的,好让领导把她留在省城。成人之美,我不去拆她的台。”施小桐为了能顶替宓静瑶出演李三娘一角,自费悄悄去小镇医院做了垫鼻梁开眼皮的手术;孰料被余青鹅横插一杠,抢占了这个机会。她自然怨慰余青鹅,看她横竖不顺眼。其实,施小桐饰演的岳绣英还是得到舆论不少肯定的,无奈岳绣英在整出新《白兔记》中戏份太少,总共两段唱腔,无法让她成为占据戏台中央位置的“角儿”。

施小桐原不是息事宁人的主,放在平日,是定要争个你高我低的。可近日有桩事情搅得她心神不宁,且把那争强好胜之心搁置一旁了。原来自香港演出回来,她垫高的鼻梁周围便开始隐隐作痛,吃了止痛片也没用。割了双眼皮的眼睛一直没消肿,近日反而肿得更厉害了。施小桐打电话给小镇医院为她主刀的美容医生询问缘由,那医生说,本来就规定手术后起码要养息三个月,方才可以上妆涂油彩,你不到一个月就去香港演出了。油彩是有毒性的,懂吧?肯定是感染发炎了。便让她配几种内服外用的消炎药膏试试。施小桐按照那医生的所说配来了内服的抗生素,外涂的消炎药膏,治疗了一段时间,毫无效果。那鼻梁周围的痛已经蔓延至整米面孔,而上眼睑越发肿得整天价都在哭泣一般。

这几日,施小桐早上起来,总要在镜子跟前滞留半天,近看看,元看看,那张脸总有点不对头。开始也不晓得不对在哪里,看了几天终于看明白了。原先垫高的鼻梁像山脊一样挺拔,现在那山脊斩渐塌下来,变成了土丘,与两边浮肿的眼睑连成一片,整张脸就戊了一片黄土高原。就连钱笑笑也看出了蹊跷,道:“小桐,你看你沟脸肿成什么样了,不能再涂油彩了。”可是新《白兔记》太火了,寅出一直排到年底。施小桐只好咬咬牙坚持着,只等演出告一段客,一定要去找那小镇上的美容医生讨个说法。

却说余青鹅这几个月饰演李三娘的日子,是她的良辰美景,是也的尧天舜日。家乡小镇上的那些人那些事,遥远得就像戏台天存上淡淡的几抹浮云,她满脑子想的就是李三娘。白天媒体记者仁访她,谈论的是李三娘;晚上戏台上唱的念的做的是李三娘;半芡里做梦都是李三娘。余青鹅希望自己就是李三娘,她宁愿一遍良去经历李三娘十六年幽禁磨房咬脐生子的苦难,也不愿回到现其中面对自己虚无缥缈的前程。李三娘苦尽甜来有个大团圆的结易,一度失散的儿子重又回到身边。可她余青鹅呢?她为了李三良将自己的孩子扼杀在胚胎之中!她晓得丈夫不会原谅她的,那卜家她是回不去的,所以她不会有大团圆的结局。虽然她饰演的锌三娘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李三娘几乎成了她的专利;可是,她的又事档案还压在小镇演艺公司里,一旦演艺公司要求她回去上班,也便不得不放弃她的李三娘,放弃她在省城取得的辉煌成绩。她己得,当时借调她来新《白兔记》剧组时,秦玉楼曾经许诺,如果白兔记》一炮打响,就能以引进人才的理由将她的户口和人事档案调进省越剧院了。现在《白兔记》不仅一炮打响,而且愈来愈红,红得发紫,可秦玉楼却一直不提人才引进的事,好像把这件事忘了似的。余青鹅几次想跟秦玉楼提及此事,每每迟疑开不了口。一怕秦玉楼怪自己太考虑个人得失,二怕从秦玉楼口中听到不好的消息,反而断了期望。

这日早晨,余青鹅照常在练功房跑圆场,为给自己增加难度,左拳右掌双臂拉开山膀,两膝中间夹一张报纸,凌波碎步似轻风掠过水面。几圈跑下来,余青鹅额头上泛出细汗,小腿肚子微微发张,却不停下,仍坚持着,她的计划每天至少要跑满十圈圆场。忽然,练功房的门被撞开,秦玉楼冲进来气喘吁吁道:“小余,快,快,决……”

余青鹅慌忙收势,心一阵剧跳,莫非是我的调动有动静了?

秦玉楼大口进出气,喘够了,方道:“小余,快跟我去医院,你的射老师老毛病重犯了,正抢救呢!”

余青鹅心一沉,怎么尽是不祥的消息?来不及追问,也来不及涣下练功衣,只跟着秦玉楼直奔医院。

她们在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看见了不停抹眼泪的拾妹和垂头丧气的汪厚诚,连忙询问情况。拾妹眨巴着红肿的眼,硬咽直:“菩萨保佑,一条命是抢回来了。可惜,出不了声音了。大姑娘多少喜欢唱啊,以后再也唱不成了……”

汪厚诚拍了下拾妹的肩膀,道:“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关于小射治病的具体事情要跟秦院长汇报一下,看组织上能不能帮助眸决。”

拾妹的火气蓬蓬地冒上来,也不顾余青鹅站在一旁,怒道:“大姑娘应该享受的待遇都被二姑娘占去了。按照谢影阁的级别,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就该住到高干病房去,还好用进口药。医院现在多少势利眼,说病床紧张,大姑娘只要一出重症监护室就要我们搬回家休养。这不是睁着眼把人往死路上推吗?”

汪厚诚因道:“秦院长,别怪拾妹火气大,我想想也是气不过。你把的毛病这样严重,生死一脚的事体,怎么能出院?秦院长,你看……”

秦玉楼略忖,道:“这样吧,我去找医院医务处的熟人商量商量,你们稍等等。”别转身匆匆向电梯间去了。

余青鹅默默走到重症监护室紧闭的两扇磨砂玻璃门前,把前须抵在门框上,心中泛起无穷的悲哀。她早已清楚这里面躺着的是真正的谢影阁,是她的恩师,是她精神上的支柱。可她现在奄奄一息地挣扎在生死线上,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了她。她心里面哀哀川了声:“谢老师―”眼泪便不由自主涌出眼眶。

秦玉楼不久便转回来了,面孔上略带喜色,道:“解决了解决了,医务处同意给小谢挤出一个床位。至于要用进口药,恐怕都要自费。我们院里实在无法给她报销……”

汪厚诚忙道:“秦院长,你已经帮了大忙了,太感谢了。钱没问琶,我们家里能够解决的。谢谢,谢谢呀。”

拾妹白了他一眼,心想:“钱没问题?你去偷去抢啊?”却当着纂玉楼不好发作。

秦玉楼忽然想起来了,道:“老汪,你通知那个谢影阁了吗?她且姐出这么大的问题,她不能不闻不问吧?”

汪厚诚一下子口吃起来:“嗯嗯,方才打过了,一直打不通,不是关机,就是忙音……”

“再打,一直打到她接电话!”秦玉楼恨声道,倘若那个谢影阁就在眼前,她一定会毫不客气臭骂她一顿的。秦玉楼没有告诉汪厚诚和拾妹,为了疏通医务处的关节,她已经塞了两千元的红包。为小谢做这点事,她是心甘情愿的。她晓得那些进口药价格不菲,恐怕她自己也无力承担。那个谢影阁打了退休报告,说是去当什么夜总会的总经理,挣大钱。她占了她姐的一切好处,现在该是她付出的时候了。

汪厚诚走到楼梯口给那个谢影阁拨电话去了,拾妹一拍大腿骂道:“我们大姑娘十六年的心血,养了一只白眼狼啊,吃人不吐骨头啊,大姑娘就是被她气得发了病的啊……”

秦玉楼疑惑道:“她究竟说了点什么?把小谢气成这样?”

拾妹翻翻眼皮回忆道:“她不肯为好妈做音配像,说那是遗老遗少的安慰赛。她跟她那个老情人是用谢影阁的名字注册什么田歌大戏台的,大姑娘不同意,说他们坏了谢影阁的名声,要讨回自己的名字。二姑娘讥笑大姑娘幼稚,说没人会相信大姑娘是谢影阁的,还让大姑娘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她走后,大姑娘就这般模样。秦先生,告她是谋杀行不行啊?”

秦玉楼缓缓摇了摇脑袋,长长地吁出口气。

汪厚诚从楼梯口回来,并不敢直视秦玉楼的眼睛,目光游移着,道:“二妹,电话总算通了……她,她马上会打五万块钞票过来……她说那边事务一大堆,脱不开身……”拾妹道:“谢天谢地,她不过来。若再来,生生要送了这一条命了!”

因重症监护室并不允许病人家属进内探视,秦玉楼关照了拾妹几句,又对汪厚诚道:“这几日你就不用跟剧组拍照了,有什么问题马上给我打电话。”秦玉楼因工作需要,剧院为她配了一部手机。她将手机号抄给了汪厚诚,便和余青鹅告辞出了医院。

在医院,余青鹅几乎没出声,心里却挣扎得翻江倒海。此刻身边只有秦玉楼一个人了,她想,再不跟秦玉楼开口,一回剧院,恐怕就没机会了。便鼓足勇气叫道:“秦院长……”

秦玉楼其实也是满腹心事,她为谢家两姐妹保守了十多年的秘密,如今这边一个生命垂危,那边一个种种做派又实在有辱谢影阁的名声。难道真就让这边一个无名无姓默默地离开人世?却又如何正本清源,将她俩脸上的假面具脱下,还她们本来的面目呢?一旦这个秘密揭开,社会上会引起多大的震动?她,作为谢影阁三十多年的搭档,省越剧院的当家领导,又该承担多大的责任呢?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听得余青鹅喊,只心不在焉地“唔”了声。

余青鹅豁出去了。秦玉楼从艺几十年习惯了小生演员潇洒方正的台步,平日走路也是大步流星。余青鹅紧着碎步跟上她,道:“秦院长,是……我妈一直催问我,我的调动,有没有希望啊?”说完,心悬悬等着。

秦玉楼没做声,闷头朝前赶路。余青鹅的心嘎噢地往下坠:完了,一定是没希望了。两人不觉走到了公交车站,秦玉楼总算立定下来。余青鹅再没勇气追问下去,只憋着,不让眼泪流下来。秦玉楼却开口了,叹道:“小余,我晓得你是着急的。从香港一回来,浅就着手做这桩事体了。原以为会一帆风顺的,评论你演技的报获那么一厚沓,大家都有目共睹。谁想平地也有坡坎,顺水也会触焦,事情就被耽搁下来了。”

余青鹅像是在戏台扮窦娥上刑场,听得衙役一声吼:“午时三刻到―”堂鼓大锣饶拔催命地敲响,五脏六腑都颤抖起来。她却如同窦娥般不甘心枉死,嗓子紧紧道:“秦院长……剧院里哪位领导不同意呢?”

秦玉楼道:“我们越剧院没有问题,艺委会是绝对多数票通过的。你不晓得呀?原是你们演艺公司不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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