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春风桃李为谁容第十折我本女儿身01
省越剧院新编传奇大戏《白兔记》不日便要举行赴港演出前的公演,这几日的排练已进人最后冲刺的阶段。却因扮演年轻李三娘的鑫静瑶脚躁扭伤住院治疗,排练不得不停顿下来。剧院领导心急如火,何导演却不急,他正想腾出手来着重打磨刘知远的戏。
在新锐导演何书野看来,这出新编传奇《白兔记》新就新在刘知远这个人物的重新设计和定位,在这个人物身上体现出了现代意识对复杂幽秘人性的人道主义关照和剖析。中国传统戏曲传奇故事中的人物都有脸谱化倾向,非黑即白,忠奸分明。何导演希望通过他的重新演绎,在这出新《白兔记》中为越剧舞台树立起一个全新的、具有启迪人生意义的、多重复杂的艺术形象,他认为这是传统戏曲获得新生命的必经之路。
何书野导演从图书馆借来一套《新五代史》,规定饰演刘知远的封简月和秦玉楼必须翻阅其中要紧章节,以初步了解刘知远生活成长的历史背景。他谆谆告诫这两位“刘知远”:你们塑造的刘知远不是一般传统才子佳人戏中的落魄公子,他是有抱负有志向的乱世英雄。何导演细针密缕地跟她们分析刘知远这个人物的心理脉络,还要求她们分别写出刘知远不同阶段不同行为的心理依据。这等严谨深人的排练方式,不要说封简月没尝试过,就连演了四十年戏的老戏骨秦玉楼都是头一次碰到。师徒两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全身投人其间,日里排戏唱刘知远,夜里读书品刘知远,半夜里做梦自己就变成了一千多年前那位五代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了。
最近一段,秦玉楼为了“刘知远”,索性搬到她副院长办公室里住了,省得每天老清老早起来挤公交车。这天,她一早起来便去剧院对马路的饮食店买了咸豆浆和糯米烧卖回来,想等着封简月过来,吃了早点,一同去排练场,把前一天导演讲的内容复习几遍,演练得娴熟了,方才定心。
秦玉楼等等封简月不来,豆浆都凉了,不免着急起来。想必爱徒是连日排戏排得辛苦,睡死了。封简月从来就是没心没肺倒头就能睡的马大哈,近几日宓静瑶住院,宿舍里只她一个人,没人吵她闹她,说不定她会一觉睡到明早也醒不来呢!这么一想,秦玉楼坐不住了,便将豆浆杯烧卖装在塑料口袋里,拎着,去演员宿舍找封简月去了。
秦玉楼看见封简月宿舍的门虚掩着,暗忖:这姑娘马虎也到顶了,睡觉房门都不关实。便轻轻推门进去,不想看见封简月正立在穿衣镜前左顾右盼的,不觉恼了,道;“阿月,都什么时间了?何导演说不定已到排练场去了,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呀?”
封简月却欢喜道:“秦老师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我穿这件裙子还行吗?”
秦玉楼这才汪怠到封简月破大荒套上那袭压箱底的秋杳绿小碎花的连衣裙,肩部和腰身有点紧,箍勒得她曲线毕露,性感而妩嵋。秦玉楼惊讶道:“阿月今天你有什么重要活动?你跟何导演请假了吗?”
封简月扭泥道:“哪有什么活动呀,我正要去排练场的嘛。”
秦玉楼意识到自己近来被刘知远灵魂附了身,一定疏忽了当下许多东西。这刻她又回到她省越剧院副院长的身份,她打量她均爱徒,但见封简月双瞳剪水,唇红齿白,明显着了淡妆,配上身上均连衣裙,窈窕而明艳,与平素大大咧咧假小子模样判若两人。秦玉楼眼门前一亮,心却咯瞪了一下:这姑娘动真心了!不免担忧起来,她早风闻何书野导演很有女人缘,交往过的女朋友一只手数不下来。还听说何导演最新一任女朋友就是电视台《戏曲万花奇》的主持人马卉小姐。封简月却是从未谈过恋爱的单纯姑娘,一旦陷人一段不实际的情感,对她身心的伤害会妨碍她对刘知远这个人物的理解与把握,从而影响到整出戏的完美呈现。
稍思量,秦玉楼决定暂不去点穿她,省得她尴尬,弄不好排练邹排不成。便佯作木知木觉,慎道:“去排练场穿连衣裙太不合适了,脱了脱了,回头再臭美吧。快换练功服,迟到了又要看何导演金色了。老实说,何导演不发脾气还算看得过去,一发脾气,脸拉导比马脸还长,惨不忍睹!”
封简月暗自一笑,只得将连衣裙脱了,穿上千篇一律的练功及。两人稍喝了几口豆浆,便一起去排练场了。
她俩几乎跟何书野导演前后脚踏进了排练场,其时,扮演岳将军之女岳绣英的施小桐正在舞花枪,扮演咬脐郎的钱笑笑一串小翻如蛟龙腾云,何导演由衷赞了句:“好!”封简月偷偷瞄了眼她的阿野哥,阿野哥线条嶙峋的面孔上有了薄薄一层笑意,好像一缕阳光投人了深谷一般。她别转脸吐了下舌头:幸好没迟到。
何导演用最精简的几句话明白无误地交代了今天上午的排练任务:“封简月和施小桐留在排练厅继续磨合‘人赘岳府’那场戏,秦院长,你跟钱笑笑到隔壁练功房,将‘回书见父’那场戏再仔细琢磨琢磨,好吧?我想提醒大家,这两场其实是我们新《白兔记》的戏胆,人物命运转折的枢纽。这两场戏出不来,整部戏就平庸了。你们分别对戏对到11点钟,再两组汇拢来串排,看看前后刘知远在心里脉络上是否能顺理下来。各位,开始吧。”
封简月的眼角余光一直追踪看阿野哥的身影,看他留在了排练厅里,心中便融了糖块一般,拿起刘知远打更用的锣,快活地敲了一记:“吮―”,她自己都没料到下手这么重,锣声在若大排练厅里“吮―吮―吮―”地萦回起来,吓得她慌忙用手德住锣面。
果然,阿野哥发话了:“封简月,你现在是刘知远,他满怀建功立业的雄心来到军营,却只当上了打更夫,你想想他是什么心情?更兼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他能敲出那样响亮的锣声吗?”
封简月咬紧嘴唇,忍着不让笑意**漾开来。在她听来,阿野哥的斥责声中也是充溢着关爱和亲昵的。她便控制住欢跳的心,轻悠悠敲了两声锣,“吮―吮―”,张口唱道:“敲罢了,二更鼓,刘知远在军营受尽苦。一身绝技无人识,怀才不遇做更夫……”
何导演抬手叫停,目光凌厉地盯住封简月,凶巴巴道:“刘知远,我从你的唱里听不出失落和怨愤!那两声锣敲得太轻飘,要敲七沉重暗哑的声音,懂吗?重来!”
封简月定定神,意识到自己心猿意马跑得远了,“吮―光―”这两声锣便敲得如同叹息一般。
这时候,身披戎装,手执红穗长枪骑马巡营的岳绣英上场了。
在古本南戏传奇《刘知远白兔记))中,岳将军之女岳绣英是位尼不出户的闺阁小姐,她在绣楼上偶然开窗,看见了在风雪中敲更均刘知远,动了侧隐之心,掷衣给他取暖。而在省越现今这版新:白兔记》中,何导演大刀阔斧将岳绣英改成飒爽英姿的女将,在丛营时偶遇敲更的刘知远。何导演认为这样改动后,刘知远与岳秀英之间的戏会更丰富更有趣;而且把岳绣英与李三娘的身份特正设制得愈不同,愈给刘知远负情制造理由:刘知远再娶岳绣英为妻,除了想利用这婚姻改变命运,也不乏情感上的动因。
岳绣英的马差点踩着一堆被大雪伏盖着的东西,她下马一看,雪下埋着的竟是饥寒交加而晕倒在地的更夫。女将军亦有慈悲心不,她让手下将他抬进营帐。
刘知远苏醒后发现躺在岳小姐的帐篷中,又惊又喜,急忙叩首直谢。岳小姐见他彬彬有礼,气度不凡,便好奇地追问他的身世。刊知远诉说了自己坎坷的经历,却有意无意隐瞒了在沙陀村与李三娘成亲这一节。接着,又趁机表达了自己投笔从戎,马革裹尸,妻奇功而垂青史的壮志雄心。岳小姐对他顿生爱意,两人彻夜围户长谈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