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薄薄的木板院门呼膨合拢,小院在重重暮霭围困中如同沉没在混沌深潭底的一艘破船。唯有那蓬火的余烬鬼眼似的忽闪忽闪。塑像般伫立了几个小时的谢影阁忽然直挺挺地仰面倒下,就像戏台上高难度的“硬僵尸”动作。戏台上的“硬僵尸”惯常由男演员做的多,况且事先要做好充分准备,倒下时要闭气,梗头,以背肩着地,方不致震伤头部。谢影阁这一刻却处于无意识状态,若不是拾妹眼快手快扑过去,用自己的身子垫住她,谢影阁或许就后脑勺着地,后果不堪设想。拾妹为了这一扑,大腿手臂上的乌青块连成一片,个把月都没褪尽。
汪厚诚帮着拾妹将谢影阁挪进堂屋,平躺在卧榻上,又是冷毛巾敷,又是掐人中,谢影阁方才苏醒过来。拾妹将前日的残羹冷饭倒在一起,略加调料,煮了锅菜泡饭。三人就着酱菜腐乳,只为填泡肚子。谢影阁是由汪厚诚劝着哄着勉强喂下半碗。随后,汪厚减扶谢影阁上楼休息去了。拾妹持起袖子,嘴里边气恨恨地骂着,
可刷洗时,赫然发现木脚盆里大半盆水浸着青乌乌白花花的一团,顶手撩起一看,竟是好妈留下的青衣褶子!她一拍脑门,“哈哈”笑出声。原来她见姑娘日日穿这件褶子练功,背脊上汗渍黄蜡蜡一摊一摊的,便先用清水泡着,想得空浆洗出来。不想被红卫兵一觉混,竟也忘了。她“哈哈”笑得痛快,红卫兵气势汹汹不可一世均样子,却眼大无珠,没有发现这里还遗留着一件“封资修”的戏及啊!她兴冲冲跑上楼给姑娘先生报喜去,汪厚诚一根食指压住赌唇,嘘了声,道:“莫闹醒她,让她静一静。”又叹道:“单单存下件晋子,有什么用呢?”
拾妹有点扫兴地退出来,她想,姑娘醒来后看见这件褶子,一赶会宽慰一些的。她拖净了地板,开始整理被红卫兵翻得一塌糊余的五斗柜。她由上往下一格一格将抽屉抽出来,撕去垫在底部沟旧报纸,用干布抹去浮尘,再将理好的衣物叠放进去。待她收拾完最后一层抽屉时,她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术似的怔住了―那抽己底铺着的旧报纸上,谢影阁扮演李三娘的大幅剧照正对着她无浸幽怨地叫道:“我儿―咬脐―”拾妹倏地醒悟过来:当年报氏上刊登出评论谢影阁出演《白兔记》的长篇文章《好一个清丽凄建的李三娘》,还配发了汪厚诚拍的剧照。汪厚诚从报社拿了一厚戛报纸送过来。拾妹除了剪报用去一张,又给熟悉的街坊邻居送了几张,还剩了许多。隔日,拾妹整理五斗柜,便顺手取了一张垫主抽屉下了。拾妹连连念着“阿弥陀佛”,一边小心翼翼将这张报氏揭起来。拾妹哪里还忍耐得住?再次奔上楼梯,咚地撞开前厢寿的门。
汪厚诚正拥着谢影阁絮絮地说着什么,突兀兀被拾妹打断,恼火地别过脸斥道:“拾妹,你疯疯癫癫想作啥呀?你还嫌她刺激受得不够狠吗?”
拾妹看见姑娘靠在枕垫上抹眼泪,来不及应答先生了,只将那张报纸擎到她眼门前,喘着气大声道:“姑娘,你看你看,没有被红卫兵烧光呢,五斗柜抽屉里留下了这一张!”
谢影阁睁着红肿的眼,好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拾妹又道:“姑娘,你唱词里不是有这么一句的吗?花落莫须悲,红蕊明年又满枝。被那帮小土匪穷凶极恶折腾大半天,还能留下这张报纸,还有那件青衣褶子,我在想一定是好妈在天有灵,护佑你呢!”
谢影阁双手捧着那页薄薄的报纸,定睛看了一会,终于出声了:
眼昏暗我只怕黄泉路近,
为知远为孩儿我要苦熬苦撑……
竟还是《白兔记》李三娘的唱词!
谢影阁果真在道具工场默默地苦熬苦撑了好几年,说她“默默”,真不是形容词,她在工场里从早到晚抿紧双唇卖力干活,拆布景,洗道具,修修补补样样上手,就是不出声。与人交流最多也是点头摇头表示个意思。也有道具厂的工人曾是她的戏迷,午休工夫,想要她唱几句让大家过过瘾。她只以一个无声无息的苦笑还人家。她的笑很迷人,特别是右颊上时隐时现的酒窝,颇像一片兰花瓣,随情绪的波动深深浅浅变幻无穷。
一日,省里样板戏剧组派了几个人来道具工场挑选布景,谢影习一眼瞥见了老搭档秦玉楼,却当作没看见,静悄悄转身走开了。也来到工场外的临时厕所,她宁愿忍受厕所里的恶气,也不愿面对皮人无情打碎的过去。
秦玉楼也尾随她进了厕所,堵住她,道:“小谢,有些事情我一过要跟你解释清楚的。不是我打你的小报告,因为你父亲和你母斧的缘故,上头早就盯上你了,还专门成立了专案组。专案组逼我易发你,给你罗织了好多吓丝丝的罪名。我为你说了许多好话,我兑你顶多发发牢骚,认为江水英的动作没有女人味道。我以为这拿不上什么大罪名,不想他们就上纲上线,扯到什么文艺黑线上头绘了……
谢影阁做了个甩袖的动作打断了她,便要绕开她出去。秦玉娄也以一个翻袖动作拦住她,声音已是哀哀求告了:“小谢,我晓得尔记恨我,可我们在样板剧组跑龙套,看人家脸色,那种矮人一等勺滋味真不好受。倒不如你在工场来得自由爽快……”
谢影阁猛抬头一个亮相,双目如炬,面颊上的酒窝深深凹下,象被人剔去一块肉,那是一个心如坚冰的冷笑!秦玉楼已知修复下了她们之间的友情,长叹一声,羞惭地离去。
在那几年苦熬苦撑的日子里,汪厚诚也受到谢影阁的牵连,一卜文艺黑线干将的丈夫怎么还能继续留在作为无产阶级喉舌的新习界工作?于是汪厚诚被下放到农村民办小学教书,每个月才能习省城休假几日。
人人都在传说越剧名旦谢影阁哑了,再也发不出声音了。这川奇闻先是从道具工场传出来的,不胫而走传遍了大街小巷。
拾妹出去买小菜倒垃圾,都会有面熟陌生的人拽住她问长问短,谢影阁多少呱啦松脆的一条金嗓子,怎么说哑就哑了呢?拾妹总是不厌其烦,一一作解释,那是恶毒的谣言,我们家姑娘的嗓子亮着呢,只是现在拢共八只样板戏好唱,人人都会唱,我家姑娘索性不唱了!
拾妹心里比谁都清楚,姑娘时时刻刻都在等待重新上台的机会。姑娘在道具工场劳动多少辛苦,回到家连喝口水的气力都没有了。可姑娘再苦再累,每天清晨一定爬起来,在自家院子里练功,压腿下腰,跑圆场挥水袖。姑娘练嗓,再热的天,也要拾妹将门窗紧闭,对着一只空的大肚酒瓷“哮唯啊啊”地喊嗓子。那些年中,只有拾妹有耳福,还能常常听到姑娘哼唱《白兔记》中的经典唱段。姑娘唱了一段,还要问拾妹的意见,这样转腔顺不顺?这样落调好不好听?被拾妹听来,姑娘是愈唱愈耐听,有朝一日重返舞台,必定是技惊天下,名满四海,所以,尽管是粗茶淡饭,拾妹总是劝姑娘多吃点,吃下去长力气。没有力气,一旦重返戏台,怎么唱得动演得动呢?
在那些年苦熬苦撑的日子里,拾妹成了谢影阁的动力和信心。
倏忽七八年时光挨过去了,局势略有松动。先是汪厚诚被召回省报工作,继续做他的摄影记者。半年后,谢影阁也从道具工场调到省艺校,担任学员们基本形体训练的指导老师。当时,省艺校其他剧种的班级尚未恢复招生,只开办了两届京剧样板戏集训班。
省艺校坐落在离省城两百多公里的一个风景如画的乡镇上,那里,正是谢影阁的家乡。
于是,谢影阁在久违了的家乡邂逅了从未谋过面的同父异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