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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见搭车客时,伊瑟莉总是会驱车径直驶过,以便让自己有时间评估一下对方的身材。她的目标是大块头,上半身肌肉健硕的那种。骨瘦如柴的家伙对她毫无用处。

但是,若想瞥一眼就分辨出对方是大块头还是皮包骨,简直出奇地难。你肯定会以为,一个孤零零的搭车客站在乡村公路边,应该像一座遥立远方的纪念碑或谷仓那样,哪怕在一英里[1]之外也很显眼;你会以为你能够边开车边冷静地评估他的身材,在脑海里提前想象出他赤身**的样子,并从各个角度仔细检查。但伊瑟莉却发现实际并非如此。

驱车穿越苏格兰高地,本身就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这里的景致,风景明信片仅能展现其冰山一角。即使在寂静的冬日黎明,两旁的田野中仍有乳白色的薄雾笼罩之时,A9公路也不会空**太久。每天清晨,柏油路面上都横陈着一些毛茸茸的动物尸体,那是因为这些动物前一晚错将公路当成树林,最终被汽车撞得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伊瑟莉经常在这种犹如史前时期般宁静的时刻出动,她的车像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出现在这里的生命。她仿佛一头扎进一个新世界,这个世界雏形已现,山脉或许还会在板块推挤作用下移位,树木繁茂的山谷仍有可能在地壳运动中重新变成海洋。

尽管如此,一旦她把小车开上空寂无人、雾气氤氲的公路,往往过不了几分钟,她的身后就会出现浩**的南行车辆。在这条狭窄的单行道上,那些车一辆跟着一辆,像绵羊似的。他们全对伊瑟莉这只领头羊的速度甚为不满,遂狂按喇叭。她必须加快速度,以免被轰下单行道。

而且,由于这是主干道,她必须对每条小岔路保持警觉。只有少数几个路口有明显的路标,好像是在自然选择中获胜得到的荣耀一般。其余路口都被树木严密遮蔽。即便伊瑟莉拥有优先通行权[2],忽视路口路况也绝非好主意:任何一个路口都可能有一辆在弹簧减震器上剧烈震动的拖拉机,正急匆匆地驶上主干道,如果与伊瑟莉的汽车相撞,拖拉机几乎不会受到什么损伤,而她则会被撞得面目全非,横尸在柏油路面上。

但是,最让她分心的还不是潜在的危险路况,而是沿途的诱人美景。积有雨水的护城河波光粼粼,一群海鸥跟着播种机在泥地里飞来飞去,两三座高山之外的蒙蒙细雨,甚至是从头顶飞过的一只孤零零的蛎鹬……任何景色都能使伊瑟莉将她行驶在公路上的目的抛诸脑后。每当太阳升起,她总会开着车,凝望远处被阳光染得金黄的农舍。直到某样东西靠近了她,引起她的注意,它笼罩在灰褐色的阴影中,突然从树枝或一堆杂乱的砾石里蹿出来,伸出一条手臂。那是一只鲜嫩的两足动物。

然后,她才会想起自己为何而来,但有时当她反应过来,车已经驶出很远,车身紧贴着搭车客的指尖驶过,好像假如他的手指再长长几厘米,就会像树枝一样被咔嚓撞断。

她决不可能踩下刹车。相反地,她会若无其事地踩住油门与其他车辆一起向前行驶,只不过,当她从搭车客身旁疾速而过时,她会将他的形象印刻在脑海中。

有时候,当她一边开车一边审视脑海中的形象时,她会注意到那个搭车客是女性。伊瑟莉对女性不感兴趣,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性趣”。就让别的车把她们捎走吧。

如果搭车客是男性,她通常会回去再看一眼,除非他一看就瘦弱不堪。倘若他给她留下的印象还不错,她就会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立即掉头——当然是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她可不想让对方知道她对他有兴趣。然后,她会以路况允许的最慢速度从公路对面缓缓驶过,再次评估一番他的身材。

在极个别情况下,她返回后会再也找不到他——肯定是其他不那么谨慎或挑剔的司机在她折返的时候停下车,把他带走了。这时,她会眯起眼睛看向记忆中他原先站过的地方,却只看到一块空****的碎石路缘。接着,她会将目光越过路缘,望向田野或灌木丛里,以确认他是否正躲在某处撒尿(他们经常这么干)。他这么快就不见了,对她来说是难以置信的。他的身体是如此强壮、如此出色、如此完美,她怎么就把这个机会给丢掉了呢?她怎么不在刚看到他时就让他上车呢?

有时,这种损失让她感到很难接受,所以她会继续向前开,一口气开出数十英里,希望先她一步载到他的那辆车会把他放下来。她的车拖着一道尾气从一群奶牛旁边飞驰而过,那些奶牛便会傻傻地冲她眨巴眼睛。

不过,在大部分情况下,搭车客依然会站在刚才与她擦肩而过的地方,也许他的手臂只是略微弯曲了一点儿,衣服上只是多了一点儿雨水斑点(如果正在下雨的话)。从与第一次经过搭车客时相反的方向看过去,伊瑟莉可能会瞥见他的臀部、大腿或肌肉发达的肩膀。他的站姿中也蕴含着特别的意味,流露出身体处于极佳状态的男性的极端自信。

开车经过时,她会直勾勾地盯着他,核实她的第一印象,以便百分之百确定她并非在想象中夸大了他的身材。

如果他确实符合标准,她就会停下车,让他上车。

这种事伊瑟莉已经做了好些年。她几乎每天都要开着那辆破旧的红色丰田花冠车驶上A9公路,并慢速巡行。她的自尊心很强,所以哪怕已经取得了一连串的成功,她照样会在事后担心,上一个搭车客也许是最后一个真正令她满意的猎物,也许她今后再也不会遇到符合标准的目标了。

事实上,对伊瑟莉来说,这项挑战带来的兴奋感令她上瘾。她让符合条件的壮汉坐进车里,坐在她身旁,后者十分确定自己会跟她一起回家,而她则已经开始提前考虑下一个目标了。甚至在她欣赏他的肉体、打量着他健壮的肩部曲线或T恤下隆起的胸肌、幻想着他赤身**的绝妙画面时,她仍会留意路边的情况,以免漏掉向她招手的更棒的目标。

今天开始得并不顺利。

她驱车穿过尚在酣睡中的费恩村附近的铁路立交桥,还没驶上公路,就隐隐听到副驾驶那侧的轮胎上方有个地方在咯咯作响。她屏气凝神,仔细倾听,猜测汽车到底想用它那古怪陌生的语言表达什么。它是在求救,还是在向她抱怨,抑或是一次友好的警告?她又听了一会儿,努力想象一辆汽车应该如何让人理解它发出的暗示。

这辆红色丰田花冠并非她拥有过的最好的车。她特别想念刚学车时开的那辆灰色尼桑旅行轿车。那辆车反应灵敏,跑动平稳,几乎没有噪声,而且后面的空间很大,甚至放一张床都没问题。但她只开了一年,就不得不抛弃了它。

从那以后,她又有过几辆车,但它们都比较小,而且她在把定制部件从尼桑车上移过去时,还惹过麻烦。这辆红色丰田花冠操控起来不太灵活,而且喜怒无常。毫无疑问,它想做一辆好车,但它的毛病实在不少。

在离高速公路路口仅有几百米的地方,一个体毛浓密的年轻小伙正沿着狭窄道路的路边缓慢行走,同时竖起大拇指,做出搭便车的手势。她从他身边加速驶过。他懒洋洋地举起胳膊,在竖起拇指的基础上又竖起两根手指。他看她有点儿面熟,她看他也有点儿面熟。他们都是本地的。尽管除了她开车与他多次擦肩而过之外,他们从未在其他场合见过。

伊瑟莉有个原则:不让本地男性搭车。

转到基尔达里的A9公路上时,她看了看仪表板上的时钟。天亮得很快,才八点二十四分,太阳就已经升到地平线以上了。透过浓密的纯白色积云,可以看到青紫色和肉粉色相间的天空,预示着今天会是个寒冷的晴天。这种天气不会下雪,但冰霜会在阳光照射下闪烁好几个小时,空气还没来得及变暖,夜晚就会降临。

就伊瑟莉的任务而言,这样晴朗寒冷的天气有利于安全驾驶,但不利于评估搭车客。格外强壮的搭车客可能会穿短袖,以炫耀其健硕的身材,但他们大多数穿着大衣和好几层毛衣。如此一来,就会给她的工作增加困难。因为只要穿的衣服足够多,就连皮包骨也会显得肌肉发达。

她看了看后视镜,将时速减到六十四公里,一是因为后方没什么车辆,二是因为她想确认一下异响的情况好转与否。它似乎已经自我修复了。当然,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但在经历了整夜纠缠不休的疼痛、噩梦和断断续续的睡眠之后,一大早起程时就能有这样的想法,令她感到情绪高涨。

她用狭窄得快要堵塞的鼻孔艰难地深吸一口气,空气新鲜冷冽,令人微微迷醉,像是从面罩里喷出的纯氧或乙醚。她的意识在亢奋的清醒与试图回归沉睡之间反复徘徊。她知道,她必须尽快切实行动起来,让自己得到些刺激,否则她很可能会昏睡过去。

伊瑟莉开车经过搭车客们通常会驻足搭车的一些地点,但她一个人都没看到。目之所及只有公路,以及广阔空寂的世界。

几滴零星的雨点溅到挡风玻璃上,雨刷在她眼前刮出两扇脏兮兮的弧面。她操控引擎盖下的雨刷器水壶喷水,一道道水流从挡风玻璃上淌下去,仿佛要这样喷很久很久,她才能重新获得清晰的视野。不知怎的,这番操作使她感到愈加疲惫,仿佛喷出的是维持她生命运转的体液。

她试图把时间快进,直接跳跃到找到目标的时刻,想象自己停在某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健壮的搭车客。她想象自己冲他喘着粗气,抚平他的头发,搂紧他的腰,以便慢慢地调整好他的坐姿。然而,仅靠幻想还不足以阻止她合上眼皮。

就在伊瑟莉准备找个地方停车眯上一会儿时,她发现地平线上钻出一个剪影。她立刻振作起来,急切地瞪大眼睛,把眼镜扶正。她在后视镜中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和头发。她试着噘了噘嘴,通红的嘴唇像是涂了口红一般。

第一次从搭车客身旁驶过时,她注意到对方是个男性,个子高挑,肩膀很宽,一身休闲装。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搭车手势相当敷衍,好像他已经等了很久,也可能是他不想显得过于急迫。

返回时,她注意到他还非常年轻,留着一头苏格兰狱囚式的短发。他穿着土褐色的衣服,外套下隆起的东西很引人注目,至于那究竟是肌肉还是脂肪,仍有待观察。

向他驶近的过程中,伊瑟莉意识到他确实高得出奇。他紧盯着她,估计在想,几分钟之前看到的人跟她可能是同一个,因为路上再无其他车辆。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更加急切地向她招手,依然懒洋洋地伸着那只手。乞求不是他的风格。

她放慢车速,正好停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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