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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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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睁开眼睛,现实世界又模模糊糊地回到视野。日光灯的昏暗灯光映入眼帘。我仰面躺着。一只大蟑螂从我的脸旁爬过。我移动视线,看到手表—上午10点刚过,正是我平时起床的时间。至少我的生物钟还没有紊乱。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觉身体就像用残旧棉花做成的一样。不过,总算能站起来了。我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脱光衣服,试着活动一下身体,就像检查机器一样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各个部位。所动之处,都引起剧烈疼痛。不过,虽然表面看起来伤痕累累,但好像没有骨折,也没有脱臼。内脏虽然难受,但功能似乎还算正常。我看了看手掌—手掌正在发抖。这正是每天正常开始的征兆。我拿过一瓶威士忌,倒进酒杯,一饮而尽。这时,一阵类似疼痛的饥饿感突然袭来。我这才想起,从昨天早晨直到现在,我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在洗手间小解之后,我盯着镜子,看见自己满脸贴着餐巾纸。我慢慢地把它们撕下来,然后洗脸。餐巾纸被洗掉时,镜子里出现了一张满是伤痕的脸。眼圈周围遍布着黑色的斑痕。我在房间里寻找墨镜。大约二十年前的时候,我经常戴墨镜。这个习惯一直保留下来。我这里从来不缺墨镜。然后,我走到店门外,捡起掉落在路边的“停止营业”的标牌,挂到门把手上。也许有人正在监视我,但我并没往周围看。就算有也没关系。没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上门找麻烦的。至少那些社会组织不会。更何况,他们已经完成了警告我的任务。

今天也是大晴天。我试着迈步。两个腿肚子剧烈疼痛。除此之外,好像并不影响正常行走。我在晨光中慢慢走着,疼痛似乎逐渐缓解。星期天,四周十分清静,汽车和行人都很少。今天的阳光本来跟昨天差不多,我却觉得有些异样,后来才意识到是戴着墨镜的缘故。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三丁目地铁站,在报摊上买了两份早报,走进一家不太熟悉的牛肉盖饭餐馆,点了大份的牛肉盖饭和啤酒。店员和顾客都没有特别注意我。像我这副模样的人,大概早就看腻了吧。

我翻开报纸。上面仍然印着和昨天晚报一样的大字标题:《新宿爆炸案,十八人死亡,四十七人受伤—周末公园,光天化日下发生的惨案》。头版刊登了死者的照片、住址和职业。只有一人身份不明。纵向排列的照片里,第一位是我见过的—那个捂住从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的人。他名叫佐田升(36岁),是一家化学制造公司的职员。照片里还有另一张我见过的面孔,我还跟他交谈过几句—就是那个小女孩的父亲。她果然失去了父亲。这个人名叫宫坂彻(48岁),是警察厅警备局公安一课的课长、警视长。咦,警察厅?一个副标题映入眼帘:《死亡人员中有警察厅干部—爆炸案或是激进派所为?》。我翻开社会版。上面刊登了各家医院收治的伤员名单,不过没有照片。我把所有名单浏览了一遍,看到“宫坂真由(6岁)”。这个名字与另外几个名字一起列在东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名下。痊愈需要三个星期。住址与那位公安课长一样:横滨市绿区。我又要了一瓶啤酒。这啤酒在10月喝太凉了点,但我还是一饮而尽。既然媒体公布说三个星期可以痊愈,那应该不用担心预后情况吧。当然,精神创伤另当别论。她失去了父亲。她说过将来要当小提琴家,这个梦想可能也会受到某种影响。我想起自己失去双亲时的情形—那时的我比这小女孩大两岁,父母在半年里相继病故。除此之外,其他全都不记得了,甚至连父母的长相都已忘记。而这个小女孩,什么时候才会忘记呢?

我把报纸翻回到头版,浏览相关报道。

昨天午后,警察厅在新宿警察署设立了由刑警和公安两部门组成的“新宿中央公园爆炸案特别搜查总部”,开始正式调查此案件。搜查总部全力搜寻目击者,同时抓紧分析爆炸物。遇难者中包括警察厅干部宫坂彻,这消息也使他们感到震惊。在昨天下午5点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搜查总部透露说已经询问了一百多名目击者。根据其公布内容,有十多名目击者称曾看到在那条“尼亚加拉瀑布”下方近处摆放着一个灰色的大旅行袋。其中最早的目击者,是一位住在附近宾馆里的美国商务人员,他证实说早上7点左右跑步时就已看到这个旅行袋。那里的混凝土地面被炸出了一个直径约50厘米的大坑。爆炸物在该地点放置了很长时间,搜查总部据此断定这是一起蓄意谋划的爆炸案。

因为有警察厅干部遇难,认为爆炸案是激进派所为的意见占了上风。至于是以警察厅干部为袭击目标还是无差别恐怖袭击,目前还没有定论。因为,如果犯罪行为是针对某个人的话,一般会以其住处之类的地方作为袭击对象,而此次爆炸物的放置情况显得有些牵强。另外,之前东京地方检察厅特搜部正在调查建筑承包商的一连串问题,所以也有部分人认为爆炸案与此相关,可能是以地铁建筑设施为袭击目标。不过,承包这片工区的共同企业体(JV,即Joiure)的五家建筑公司基本没涉及那些问题,所以没理由会成为袭击目标。而且,如果想袭击地铁建筑设施,工地旁边还有更容易放置爆炸物的地点,案犯却没有那么做,所以当局对这种观点持否定态度。基于上述情况,搜查总部主要从“无差别恐怖袭击”和“袭击警察厅干部宫坂彻”这两方面展开调查,尤其是全力搜寻现场遗留物品—弄清楚爆炸物是定时引爆还是遥控引爆,是破案的关键线索。不过,在日本发生的恐怖事件中,还没有使用遥控引爆的先例。关于爆炸物,警察厅科学研究所正在进行分析,警方也向制造火药的民间企业咨询了相关情况。据此推测,此次的爆炸物有可能不是激进派一贯使用的氯酸盐类或硝化甘油炸药。另外,专家还指出,从现场破坏情况来看,如果是使用硝化甘油的话,要用非常大的量。

我花了一个钟头仔细看完所有的报道,然后又看另一份报纸。报道内容基本相同。有这样一些标题:《悠闲周末突发惨案,残酷愚行令人愤慨》《警视总监发布特别声明,决心全力破案》《令警察发愁的爆炸案,遗留物品几乎全部损毁》……如标题所示,报道里说目前还没有发现雷管或引爆装置。社会版的报道,则聚焦于警察厅公安课长宫坂彻。从其履历来看,显然是一位步步高升的优秀警察。报道内容主要是周围人的访谈。即使有死者为大的因素,也能看出大家对他的评价很不错。他态度温和,让人丝毫感觉不到警官的架子,而且很有礼貌—我在公园与他谈话时也有类似的印象。“他很疼爱女儿。几年前他妻子去世之后,大家就经常见到父女俩一起散步或外出。”邻居的主妇这样评价,“不过,我没想到他原来是个警察。”确实,很难想象一个系着佩斯利花纹宽领带的警官形象。至于他昨天为什么会在新宿中央公园里,则尚不清楚。他那受伤的女儿说过什么话,也没有报道。

报道中没有提及我见过的那个染发传教士,也几乎没有关于医院收治的重伤人员的访谈。社会版主要由死者家属、少数轻伤人员和现场目击者的访谈构成。另外,还采访了当时在东京市政府大楼45层瞭望室的游客。瞭望室高202米,按说应该能俯瞰整个公园。但游客们当时听到巨响、感觉到剧烈摇晃时,还以为是发生了地震,全都陷入恐慌。直到几分钟之后,大家才发现不是地震,而是公园发生了爆炸,于是纷纷聚集到面向公园的东边窗户围观。公园对面那家宾馆的高层住客也是如此。我把两份报纸的所有报道全部看完,发现案件重点都没有公开。这是警方一贯的做法,对他们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应该还有不少信息被掩盖起来了。报道篇幅虽多,其实内容很空洞。目前,当局对信息管理还是严加把关的。发生这种刑事案件时,报道先行的例子并不多……

我茫然地想着。这时,忽然发现店员开始注意我。于是,我扔下还剩一半的牛肉盖饭,拿起报纸离开了。我又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走回酒吧。打开店门时,发现本来已经关掉的日光灯竟然亮着。

有客人在等我。

客人坐在吧台边的椅子上吸烟,一看见我就站起身来。这人身高跟我差不多,有一米七五。但身材很苗条,体重估计还不到我的一半。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个少年,后来才看清是个年轻女子。她留着短发,秋凉季节却穿着黑色无袖衬衫加黑色牛仔裤。年纪大约20岁,我想,大概是我出门时忘了上锁。不过,我平时就没有锁门的习惯。毕竟店里又没什么可偷的。

她一看见我,就冷不防地问了一句:“你受伤了?”

“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我问。她应该没来光顾过酒吧,至少到目前为止。

“没有,这是初次见面。”她说道,“喂,你受伤了?”

“你能看出来?”

“当然能看出来。谁看不出来呀,瞧你那张脸,简直像烂苹果一样。跟人打架了吗?”

“嗯,也算吧。你是谁?”

她抱着胳膊,盯着我,慢慢地吐出一大口烟雾。一团巨大的烟雾飘过来,笼罩着我。她虽然身材苗条,肺活量却不小。

“你就是菊池先生吧?菊池俊彦。虽然现在好像改名叫岛村圭介。”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二十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出我的真实姓名。

“现在的女孩子呀,都是用提问来回答别人问题的?你是谁?”

“我叫松下塔子。”

我伸出手:“身份证。”

“哎哟,你平时经常对顾客说这么不礼貌的话吗?”

“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你不是顾客,是入侵者。”

“你很警惕嘛,虽然看样子有点傻乎乎的。”

我不由得苦笑。她盯着我,微微一笑,老老实实地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纸片,放在我的手掌上。是上智大学的学生证。名字如她所说。住址在涩谷区的上原。1972年1月出生,今年21岁。

我把学生证还给她,说道:“你恐怕认错人了吧?”

“不会认错的,看你这副笑容就一清二楚啦。‘满不在乎的笑容’—我母亲说的完全正确。你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比母亲说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你母亲?”

“园堂优子—我说的是原来的姓。‘园堂’,‘公园’的‘园’,‘殿堂’的‘堂’。你还记得她吧?”

我没有吭声,再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噘起嘴巴:

“别这样盯着我嘛。被男人注视,我倒是习惯了。可被你这样傻乎乎地盯着看,会让我有打人的冲动!”

“我记得你母亲。”我说。

“这不是废话嘛。要是连一起生活过的女人都忘掉,那就成白痴啦。难道是因为你的女人多得数不清了?”

“不是。我和女人一起生活的经历只有一次。”

她用手边的烟灰缸摁灭香烟。纤细的手指把那支希望牌香烟在过滤嘴处整齐地折成两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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